赵衍从陆府出来的时候，月亮已经挂到中天了。

他骑马回到镇北郡公府所在的街巷时，他扶着马鞍下了马，脚步有些踉跄，扶着墙根走了一段，又直起身来，晃了晃脑袋，想把那股酒劲晃散些。可酒劲这东西，越晃越上头。

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长街往镇北郡公府的大门走，脑子里还转着方才陆府堂上的光景。

今日下午，他特意备了厚礼，郑重前往陆府登门拜访。

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，就是专程拜见陆伯父与陆伯母，算是正式上门，表明自已想要求娶陆萱的心意。

他去的时候，心里是打鼓的。可一进门，陆伯母就迎了出来，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，说他瘦了，说他在边关受苦了。那语气里的心疼不是装出来的，像看自家子侄。

他一个大男人，被陆伯母攥着手，鼻子一酸，差点当场掉下泪来。他心里那点忐忑一下子就松了。

陆伯父今日心情也好，让厨房备了满满一桌菜，鸡鸭鱼肉全有，全是他往日爱吃的，还开了一坛陈年的老酒。

陆伯父酒量好，一杯接一杯地跟他碰，问他在边关的事，问他升了守备之后有什么打算，问他在京城能待多久。

他一一答了，答得恭恭敬敬。陆伯父听着，时不时点头，说年轻人有出息，说把萱儿交给他放心。

说到最后，陆伯父喝得满脸通红，拉着他的手不肯放，非要再开一坛。赵衍心里也高兴，便陪着又多喝了几杯。

爷俩从府城的旧事，边关的风雪，喝到京城的长街，酒过三巡，话深了，情就厚了。

只是从落座，赵衍一直没见着陆宴。

他问过一句，说怎么不见陆兄。

陆伯父闻，无奈地摆了摆手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，又带着几分骄傲：“不用管他，那小子如今公务缠身，日日忙得脚不沾地，谁也不知道他整日在外奔波忙活些什么，天天深更半夜才肯回府，根本顾不上回家吃饭。”

赵衍应了一声，心里，隐隐地，竟松了一口气。

没见到陆宴也好。

他今日是来向陆家表明求娶陆萱心意的，若是见了陆宴，不搭理未来的大舅哥，说不过去；可若是与陆宴相谈甚欢，又觉得对不住婉儿姐弟。

婉儿姑娘一家受了那么多苦，陆宴一封休书把她推得远远的。他虽然与陆宴兄弟情谊深厚，可到底替婉儿姑娘不平。

不见面，反倒省了这份尴尬。

只是有些遗憾，没能见着陆萱。

正想着，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他抬起头，看见陆萱端着两碗热茶走了进来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碧色的褙子，头发挽得整整齐齐，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，比在边关时白净了许多，也更有女儿家的模样了。

她走到陆伯父身边，把一碗茶放在他手边，轻声说：“爹，夜深了，您早些回房歇着吧。娘等着您呢。”

陆伯父摆了摆手，含糊道：“再坐一会儿，再坐一会儿。”

陆萱看了赵衍一眼，脸上飞快地红了一下，又低下头，把另一碗茶放在赵衍面前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你也喝碗茶醒醒酒，路上当心些。”

赵衍端着茶碗，看着她低垂的眉眼，心里那点酒劲忽然就化开了，化成了一汪温水。

他接过茶碗，喝了一口，茶水微苦，可落到胃里暖融融的。

他抬头看她，恰好撞上她偷偷看过来的目光。四目一对，陆萱立刻别开脸去，耳根却红了。

赵衍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他想起早上在郡公府门前巷口时，她也是这样红着耳朵，听他说“在家等我”。

他放下茶碗，低低说了一句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陆萱没再看他，只是扶着陆伯父的胳膊，温声劝着。陆伯父到底被她说动了，摇摇晃晃站起身来，由她扶着往后院走。

走到门口，陆伯父还回头冲赵衍喊了一句：“小子，有空再来喝！”

赵衍站起来，恭恭敬敬行了一礼：“多谢伯父，改日再来叨扰。”

他目送着陆萱扶着陆伯父消失在廊下。陆萱没有回头，可走到拐角处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赵衍站在堂中，看着那个拐角，看了好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