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不出别的话。他不敢提青萝，不敢提昨晚的事，甚至不敢抬头看陆宴的眼睛。

陆宴沉默了很久。
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，能听见宋实急促的呼吸和心跳。

“睡晚了？”陆宴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。

宋实伏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，浑身发抖。

“小人……小人知错。”宋实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小人不该……不该误了差事。”

陆宴没有接话。

他站在宋实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那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，只是冷静地审视着，像在看一枚棋子落在了该落的位置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陆宴转过身，走到门口，背对着宋实，声音清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：

“既然你身子不适，那就好好歇着吧。最近不必跟着我理事了，铺子里的活计也不必操心，安心养病。”

宋实猛地抬起头，脸色惨白。

不必跟着理事——不必管铺子里的活计——这意味着什么，他再清楚不过。少东家这是在收他的权，撤他的差事。

他辛辛苦苦爬上去的位置，一夕之间，全没了。

“少东家！”宋实跪在地上，往前爬了两步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小人知错了！小人再也不敢了！求少东家再给小人一次机会！”

陆宴没有回头。

他站在门口，目光落在院子里。小六子和两个伙计还站在那里，噤若寒蝉，动都不敢动。

“小六子。”陆宴叫了一声。

小六子浑身一激灵，连忙上前：“小、小的在。”

“从今日起，你跟着刘掌柜理事。宋实手里的差事，你接过来。”

小六子愣住了。他心头一阵狂喜，又连忙敛住脸上的神色，转而略带歉意地看了宋实一眼，但他很快低下了头，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：“是。”

陆宴没有再说什么，抬步往外走去。小六子连忙跟在他身后，亦步亦趋地出了后院。

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伙计，和一个还跪在地上的宋实。

两个伙计对视一眼，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开口：“宋实哥……我们……我们干活去了？”说完也不等宋实回答，拉着另一个赶紧搬布去了。

搬布的声音、扫地的声音重新响起来，可谁都不敢往宋实那边看一眼。

宋实跪在院子里，阳光落在他身上，明晃晃的，刺得他眼睛疼。可他感觉不到暖意，只觉得冷，从骨子里往外冷。

他不知道自已是怎么站起来、怎么走回屋里的。他只知道，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，他已经坐在床沿上，手里攥着那只耳坠。

是青萝的。

他攥着那只耳坠，攥得指节泛白。

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一会儿是方婉的脸，一会儿是陆宴冷漠的背影，一会儿是小六子点头哈腰跟着陆宴走出去的样子。

直到此时，他才反应过来，他被撤了差事，前途一片黑暗。

他辛辛苦苦爬上去的位置，被小六子轻轻松松接了过去。

可青萝……青萝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。小姐是少东家的亲妹妹，在少东家面前说句话，比他求一百句都管用。青萝若是肯帮他，在小姐面前吹吹风，小姐再跟少东家说几句好话……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
宋实攥着那只耳坠，慢慢站了起来。

他不能再想方婉了。方婉帮不了他。方婉很好，可她自小生活在村子里，连城里都没来过几回，在少东家面前连句话都说不上。

青萝不一样。青萝跟着小姐十几年，她一家都是府上的人，做着管事的差事，人脉广，路子多。

宋实把那只耳坠揣进怀里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，他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，烧得他坐立不安。

那是求生的本能，是不甘心的挣扎，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疯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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