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宴领着方婉从医馆后门进去的时候，孙大夫正在整理药箱。

后门离大堂不远，穿过一条短廊就到了。陆宴推开门，侧身让方婉先进，声音不大：“以后你从这里进出，比走前门近得多”

方婉点了点头，心里记下了路。从后街的小院出来，拐进这条巷子，再从医馆后门进来，确实比绕到前门方便许多。她暗暗感激陆宴的细心，把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

走到内室门口，方婉推门进去。

方母已经醒了，半靠在床上，身后垫着两个软枕。一个医女正端着碗，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稀饭。方母的脸色还是白的，但比早间多了几分人气，嘴唇也有了些血色。

她看见方婉进来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欣慰：“婉儿来了。”

方婉快步走过去，在床边坐下，接过医女手里的碗：“劳烦姑娘了，我来吧。”

医女福了一礼，退到一旁。

方婉舀了一勺稀饭，轻轻吹了吹，送到母亲嘴边。方母张嘴吃了，慢慢咽下去。

陆宴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。他看了方婉一眼，见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喂母亲，动作轻柔而专注，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，落在她素白的衣裳上，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了几分。

方婉喂完了小半碗稀饭，用帕子替母亲擦了擦嘴角，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。方母拉着她的手，叹了口气：“婉儿，辛苦你了。娘拖累你了。”

方婉摇了摇头，声音很轻：“娘，您别说这样的话。您要好好的，我做这些是应该的。”

孙大夫拿着脉案进来，身后跟着陆宴。

孙大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，伸手搭上方母的脉搏，凝神把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
“方姑娘，我方才已经给令母扎了针，药也喝过了。”孙大夫的语气沉稳，“接下来几日，需要卧床歇息，不能下地走动。今日只能喝点稀饭，明日才能吃些浓稠的粥。慢慢来，不能急。”

方婉一一记下，点了点头。她犹豫了一下，开口问道：“孙大夫，我母亲的病……到底是怎么样的？您跟我说实话。”

孙大夫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陆宴一眼。陆宴微微颔首，孙大夫才开口道：“方姑娘，你母亲这个病，是积劳成疾，加上急火攻心，伤了根本。其实这次病发，对你母亲来说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
方婉怔了一下：“好事？”

孙大夫捋了捋胡须，语气认真：“你母亲在家时，一直咳嗽不止，怕是只当是普通的风寒，吃的也是些治标不治本的药。若是一直这样拖着，真正的病灶发现不了，慢慢的，身子就会亏空下去，等到药石无医的时候，大罗神仙也难救。”

方婉的脸色白了一下。

孙大夫连忙道：“方姑娘不必过于担忧。如今病发出来，虽然来势汹汹，但查明了病根，对症下药，反而能救。你母亲底子虽然弱，但只要好好调理，不再受刺激，慢慢养着，假以时日，是能恢复的。”

方婉听了，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。她站起来，朝孙大夫深深行了一礼：“孙大夫，多谢您。我母亲的病，就拜托您了。”

孙大夫连忙扶住她：“方姑娘客气了，医者本分。”

方婉直起身，坐回床边，握住母亲的手。方母也听见了孙大夫的话，眼眶红了，拉着女儿的手，声音哽咽：“婉儿，娘这条命，是你救的。”

她低下头，看着母亲苍白的手指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宋实昨日来退亲，她是有些难堪的。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宋实，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已做错了什么。她以为是自已不够好，以为是自已哪里做得不对，才让那个口口声声说“日日盼着好日子”的人忽然变心。

她嘴上不说，面上不露，可心里一直在怀疑自已。

可现在，孙大夫的话像一盆清水，把她心里的那些尘埃和阴霾都冲走了。

和母亲的性命比起来，退亲算什么？被退亲的委屈和难堪算什么？宋实为什么退亲、别人可能会有的那些闲碎语——都不重要了。

方婉抬起头，看着母亲的脸，心里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。她甚至隐隐有些庆幸——庆幸宋实来退了亲，庆幸母亲因此病发，庆幸她们及时来了城里，发现了真正的病灶。

若是宋实没有退亲，她嫁了过去，母亲一个人在村里，独自咳着、撑着、病着，直到有一天……她不敢想下去。

方婉握紧了母亲的手，深吸一口气。

她禁受不起父亲去世那样的打击了。

陆宴站在门口，把方婉的反应看在眼里。他没有走过去，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，不打扰她们母女。

孙大夫的话，他也听进去了。

方母的病，是因为急火攻心——是被宋实退亲气的。而宋实退亲的背后，有他的推手。从让福安给青萝出主意，到默许青萝接近宋实，再到那晚的“意外”——每一步，都在他的计划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