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衍笑了一下,蹲下身捡起一枚石子,侧身,手腕一抖,石头在水面上弹了六七下。
陆萱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真的会,嘴上却不饶人:“也就是运气。”赵衍没有接话,只是又捡起一枚,放在她手里:“你再试试,手腕别偏。”
陆萱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石子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转回身面向水面,又扔了一次,弹了三下。
赵衍站在她身侧,看着她扔完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有夸,也没有再说。
方婉看着水面碎成一片亮片的光,先开口:“陆公子,多谢你。”
陆宴没有接她的话。
陆公子,她叫他。
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:“你还叫我陆公子?”
方婉怔了一下,像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。她抬眼看他,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,没有转过来,侧脸的轮廓被日光勾比平时冷硬了几分,像是这句话他只是顺口一提。
方婉垂下眼,手指在袖口轻轻攥了一下,她知道自已一直叫他“陆公子”,显得生分,可从他们认识起就这样叫,像一道她自已也没有察觉的墙,替他挡着,也替自已挡着。
“你母亲——”陆宴柔和了语气,“婶子叫你婉儿,我以后也叫你婉儿吧,我比你年长几岁,就想,不如……”他像是终于把那几个字整理好了,声音低了一些,像是怕吓到她:“你叫我宴哥哥就行。”
方婉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,那三个字落在她耳畔时,和风、和日光、和水面的碎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要先落下。
她侧过身,把目光重新落回水面上,低头整理袖口,那个动作很轻,像是在给自已一点时间。
然后,她开口叫他:“宴哥哥。”
那三个字落在风里之后,轰的一声——她听见自已心里那道墙被拆掉的声音,碎石在空中,瓦解土解。
她听见他在她身侧极轻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三个字。
风又吹过来,河堤上的草轻轻伏倒又立起。
陆宴作不在意样,接着说道:“婶子的病情,我们大婚后就到了孙大夫该扎针的日子。”他停了片刻,“我想着,婚宴之后,就让人接婶子和昭儿回城里住。那处小院离医馆近,孙大夫上门方便,不必来回折腾,她养病也舒坦些,我们也好照顾。”
方婉听着,心里头涌上些什么,眼前这人正替她一件一件地摊开那些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的事,再一件一件地放平了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,还没等她回应,他已经往下说了:“昭儿的学业,我已经同城里的学院的院长说好了,方昭随时可以入学,你不必担心。”
方婉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她站在风里,不知道自已该先说哪一句。
她默然片刻,低下头:“你什么时候想好这些的?”
陆宴听见了,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想,或许是在见到她的第一次,他便什么都想好了。
可他不能说实话,他怕吓到她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移开了:“也没多久。就是觉得这些事情总要有人来做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一个人顾不过来,我便替你顾着。”
细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和那根素色丝带,她的睫毛低垂着,遮住眼底那一点潮意:“我好像……一直在受你的照顾。”
陆宴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做什么又忍住了:“你受得起。”
方婉说道:“宴哥哥,谢谢你。”
河水还在流,日光碎在水面上,亮晶晶的。
方婉又低下头,看见自已和他的影子正好落在同一片草地上,像是风把它们推到了一起,就这样轻轻挨着。
她没有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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