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伯父没有转头，但他的手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。

大伯母嘴角那层弧度收了几分，重新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。

祖母端着茶盏，慢悠悠地喝着，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陆宴母亲僵坐在那里，觉得自已被架在一道看不见的桥上，前也不是，后也不是。她低头盯着自已手背上那几滴已经凉透的茶渍，像是想在那里面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躲进去的地方。

这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还有，两个人并肩走着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
方婉走在前面，陆宴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。日光从他们身后涌进来，把门槛上那一块青砖照得亮了一截。

她看见儿子和新妇走进来，松了口气，像是被人从一道快要合拢的门缝里拉出来了。她坐直了身子，借着这个动作把那根一直绷着的线松了下来。

敬茶从祖母开始。方婉接过沈姑姑递来的茶盘，第一碗茶端到祖母面前，微微福身：“祖母，请用茶。”祖母接过茶碗，低头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，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，温润通透，套上方婉的手腕：“好孩子。阿宴能娶到你，是他的福气。”

方婉道了谢，从沈姑姑手中接过一方藏青色的抹额，双手递到祖母面前。祖母接过来展开，抹额中间绣着一枝松针，针脚细密，松枝的走势舒展有力。“松鹤延年，你有心了。”祖母的手指在松针上轻轻抚了一下，“往后日子长，有你在阿宴身边，祖母放心。”她拍拍方婉的手，目光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，像是心里那杆秤又往她这边偏了偏。

第二碗茶端到陆父陆母面前。陆母接过茶碗，低头喝了一口，那口茶比方才那碗热一些，很是熨帖，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方婉手里：“这是爹和娘给你和阿宴的。”方婉谢了陆宴父母，接过锦盒，没有打开，从沈姑姑手中接过两双鞋，双手献上。

陆父那双是深青色绸面，鞋头绣着暗纹云头；陆母那双是紫红绸面的，针脚细密，鞋底厚实，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。陆父看了一眼鞋面上的云头纹，点了点头：“有心了。”陆母把那两双鞋并排放好，才开口：“你费了这么大功夫，夜里怕是好几晚没睡好吧。”那句话里的疼惜比方才那碗茶还暖了几分。

第三碗茶端到大伯父大伯母面前。大伯母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笑意，接过茶碗喝了一口，没有急着说话，先慢悠悠地把茶碗放在桌上，然后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只匣子：“看着就是个稳当的，阿宴有眼光。这是早年宫里流出来的一对玉簪，你留着戴。”方婉接过来，道了谢，她感觉到大伯母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，方婉没有躲。

方婉给大伯父准备的是一对乌木镇纸，木质沉实，光泽温润。方婉双手奉上时，伯父接过来看了看，指尖在镇纸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，笑了：“你这孩子，倒是懂行。”

给大伯母奉上的是一篇工工整整的小楷《心经》。字迹端秀清朗，一笔一划都沉得住气。伯母接过去看了一会儿，目光在那些字迹上慢慢移过：“你写的？”方婉答：“是。”伯母把那卷心经卷好，收进袖中，看方婉的目光比方才沉了一分，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的分量。

陆屿夫妻、陆峥、陆萱依次敬了茶，方婉也一一回赠了准备好的物件。等到最后一件荷包递到陆萱手里时，陆萱低头看了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，爱不释手地攥在手心里收好了。

敬茶散去，方婉看了一眼自已空空的双手。她给所有人都备了礼物，可她忽然想起来，她没有给陆宴备什么。

他站在她身边，替她挡了一整场的目光和打量，替她接住了那些暗处里的涌动，可她什么也没有给他。
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绣过的那方帕子，墨竹的，她亲手绣的，给了宋实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已是完成一件分内的事，便做了。可如今她站在这里，手里空空的，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——

一种她自已也不太明白的陌生情绪，像是她终于在心上长出了一个洞口，专门留给了一个人。

她想，该给他备一样东西，一样只能由她来给的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，再替他补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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