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巷这几日，是方婉嫁入陆家以来最松快的日子。陆宴不必早起巡查铺子，不必翻账册，她也不必去向长辈请安，不必陪着陆宴温习功课。

两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急迫的锚绳，终于可以在一处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
头一日，赵衍提议去城外泛舟。船不大，乌篷的，船尾坐着一个撑篙的老船夫。

四人分坐两侧，陆萱坐在船头，赵衍在她旁边，方婉和陆宴坐在船尾。日头照在水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，随着船行的波纹慢慢晃荡。

方婉和陆宴并肩坐着，陆宴的手垂在膝上，指尖离她的袖口只差一寸，两人的胳膊偶尔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碰在一起，谁也没有躲开。

陆萱把手伸进水里，凉丝丝的，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。赵衍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桨往内收了收，水花溅起来，沾了一点在她袖口上。

陆萱回过头来冲方婉喊：“嫂嫂！你看那边有白鹭！”方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，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去。陆宴把她的手从膝上拿起来，搁在自己掌心里。方婉没有看他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船行到河心，水声轻轻的，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一点一点渗进她的手背里。

船行了大半个时辰，靠了岸。四个人沿着河堤走了一段，看见一间茶棚，棚下摆着几张竹椅，卖茶的是个老婆婆。

陆萱已经先坐下了：“歇一歇，走不动了。”赵衍站在她旁边，问老婆婆有什么茶。

老婆婆答：“粗茶，两文一碗。”

赵衍掏了铜板放在桌上，又看了一眼陆萱：“给她加一勺蜜。”陆萱正在把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，像是没有听见。

方婉和陆宴在另一张竹椅上坐下来，中间隔着一只小几。方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舌尖涩了一下。晚风从水面吹过来，她听见陆萱在前面说了句什么，赵衍笑了一声，像是被风吹散了半句。她低头又喝了一口，把茶碗放回小几上。日头偏西的时候，四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。方婉走在陆宴旁边，肩挨着肩，偶尔碰一下，谁也不躲开。

第二日，赵衍又提议去城北爬山。山不高，但台阶多。走了大半，陆萱开始喘了。赵衍走在她前面两级台阶上，不催她，也不回头，只是偶尔慢一步。陆萱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，抬头看见赵衍站在她上方，正低头看她。她没有说话，又往上走了两级，越过他时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。赵衍跟在她身后，保持着那两级台阶的距离。走到山腰一处转弯时，路边斜伸出一枝枯枝，他侧身替她挡了一下。陆萱像是没察觉，径直走了过去。

到了山顶，风迎面吹来，整座城铺在脚下。她侧过头想跟他说句话，看见他正看着远处，日光把他眉骨的轮廓勾得清晰。她忽然觉得，好像什么都不必说，只管站在风里，此刻也已经足够让人记住很久了。

风很大，把四个人的衣摆都吹得猎猎作响。

第三日，四人去了城中最热闹的街。

街上人来人往，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，糖人摊子前围了几个小孩，正仰着头看老艺人把滚烫的糖稀吹成一只蝴蝶。隔壁摊上摆着各式泥人，捏的是戏文里的人物，眉眼鲜活，衣褶分明，连裙摆上的褶裥都一清二楚，像是随时会从案板上走下来。一个老匠人坐在摊后，正低头捏一只泥猴，手指翻飞间猴子捧桃的姿态已经出来了。

陆萱被那摊泥人绊住了脚，弯腰凑近，目光落在一对手牵手的泥人上。男泥人戴着小帽，女泥人鬓边簪着一朵泥花，两个人并肩站着，像是刚刚从戏台上走下来，还没有来得及分开。她看了好一会儿，伸手碰了一下女泥人鬓边那朵花，又收回了手。赵衍站在她旁边，也低头看了一眼那对泥人。

方婉走在她后面，目光落在一个小摊上。一张旧木桌上铺着褪了色的蓝布，上面摆着几支木钗、几对手编的绳结、两三只草编的小筐，东西不多，但每一样都做得仔细。摊主是一对老夫妇，老婆婆正低头给一支木钗上最后一道清漆，老公公坐在旁边，看着她做手里的活计，像是已经这样坐了几十年了。

方婉的目光在其中一支木钗上停了一下。钗身是黄杨木的，年头久了，泛着温润的旧色，钗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，花瓣圆润，边缘被打磨得光滑细腻，木纹顺着花瓣的走向慢慢铺开，不张扬，却耐看。

陆萱已经从那摊泥人前直起身，转头喊方婉：“嫂嫂，你看那个！”方婉走过去，看见陆萱指的是一对并排坐着的泥人，捏的是一对老翁老妪，老翁手里捧着一壶酒，老妪手里拈着一朵花，两个人靠得很近，像是已经坐在一起看了很多年的日落了。方婉看了一会儿：“这手艺真好。”

方婉走回那支木钗前，又看了它一眼。老婆婆抬头冲她笑了一下，方婉正要开口问价，陆宴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走过来，在桌上放了几枚铜板，把那支木钗拿起来，递到她面前。

方婉接过来，木钗温凉，钗头的梅花雕得圆润可爱：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
陆宴已经转身走了，声音从前面飘过来：“你看了三次。”

陆萱走出去几步才想起来回头，看见赵衍正站在那摊泥人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