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，话锋轻轻一转，继续说道：“若是往后萱小姐真能嫁过去做伯府少夫人，以萱小姐的聪慧心思，做事稳妥周到，待人处事通透有度，恰好能补上伯府如今无人主事的空缺。如今伯府内里虚空，上下人心散乱，正缺一个能稳得住中馈、打理好府中大小事宜的主母。”

伙计听到这话，心里十分认同，一时口快，顺着话头就接了下去，完全没来得及多想忌讳：“掌柜说得太对了！二房的萱小姐才是咱们正经的东家小姐，哪像大房那位璎小姐……”

话音刚落，伙计猛地反应过来自已失，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，再也不敢往下多说一个字。

他瞬间想起林管事平日里反复叮嘱所有人的规矩，铺子里的伙计下人，一律不准私下议论陆家小姐，更不能拿账目盈亏说事、抱怨主家的不是。之前有伙计私下吐槽陆璎随便拿绸缎做人情亏空铺面，被林管事当场训诫，还扣了当月份钱，所有人都记在心里，不敢再随意多嘴。

伙计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局促，低下头端起茶盏掩饰自已的慌乱，生怕宋实把这话记在心里，转头告诉林管事。

可宋实仿佛压根没有听出他话里藏着的不满与对比，神色依旧平和，半点没有追究、盘问的意思，顺着原本的话题继续往下聊，仿佛方才那句失从未出现过。

“你心里的想法我明白。”宋实语气平稳，不偏不倚，“永宁伯府如今看着光鲜，实则外强中干，早已不复往日鼎盛，可再怎么衰败，世袭勋贵的名头摆在明面上，身份到底不一样。”

“萱小姐若是嫁进去，便是堂堂正正的伯府主母，走到哪里都有体面。反观璎小姐嫁给郎中家的庶子，往后一辈子都要仰仗夫家眼色，处处受制于人，两相比较，自然是伯府这门亲事更拿得出手，往后也能真正做咱们这间京城绸缎铺的靠山。”

这番话正好戳中伙计心底积压许久的不满。他在绸缎铺忙活半年，每天起早贪黑接待客人、外出送货，辛辛苦苦挣回来的盈利，每月大半都被陆璎无偿支取，拿来送给圈子里的官家女眷做人情，所有损耗全由铺面承担，他们底下干活的人全都看在眼里，心里委屈不已，只是碍于林管事的威严，从来不敢当众吐露半句怨。

如今听见宋实说得句句贴合自已心底所想，伙计连连点头附和，心里越发期盼陆萱能顺利嫁到京城伯府。在他看来，只有二房心性公正的萱小姐扎根皇城，他们这间铺子才能少些无端亏空，往后干活也能舒心不少。

宋实看着他认同的模样，不紧不慢继续说道：“再者说，这位伯府公子性子软弱没有主见，换个角度看未必是坏事。”

“他在外不嚣张、不挥霍，安安稳稳守着家业，在家听从父母教导，出门信任身边随从，素来温顺顺从，不会强硬与人争执。这般性情，只要有人好好引导约束，来日娶了萱小姐，自然也会愿意听自家夫人的安排。萱小姐心思缜密，处理内宅事务自有一套法子，往后掌管伯府中馈，拿捏好分寸，夫妻之间反倒不容易生出矛盾，日子过得清净省心。”

伙计细细琢磨一番，越想越觉得宋实说得在理，不停点头：“掌柜看得实在通透，原先我还觉得公子没主见是短板，经你这么一说，反倒觉得是一桩好事，至少不会和小姐争长短，家中诸事都能由小姐做主。”

两人在茶室里又闲谈了几句铺子里日常供货、各家府邸采买布料的琐事，伙计歇够了，脑袋彻底清醒，打算起身去内堂正式向林管事汇报打探来的全部消息。

可起身的一瞬间，他心里悄悄打起了算盘，藏了一点私心。

他打心底里盼着陆萱顺利嫁入永宁伯府，不希望有任何一点小事影响这门婚事。方才和宋实闲谈时听闻的所有内情，伯府亏空、月钱克扣、公子文弱无才这些，他都会原原本本禀报给林管事，唯独伯府公子对贴身随从听计从、完全没有自主主意这件事，他打算刻意隐瞒，半个字都不提。

在他心里，这算不上什么作奸犯科的大过错，若是因此拿来挑剔这门亲事的不足，无端生出阻拦联姻的事端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索性隐瞒下来，免得平白给萱小姐的婚事添阻碍。

打定主意，伙计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，收敛好脸上的情绪，迈步走进内堂，恭恭敬敬站到林管事桌前，有条有理地汇报这次外出打探的所有情况。

茶室之内只剩宋实一人，方才闲聊时温和浅淡的笑意慢慢从脸上褪去，眼底只剩一片沉静幽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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