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绪纷乱间，大伯母又在一旁催促，陆炳压下满心杂念，提步出了宅院，坐上官轿往府衙赶去，比往日上值整整早了一个时辰。

刚踏入签押房，官服还没来得及换上，门外衙差便躬身通传，府学周教授求见。

周懋一身青衫，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，一进门便对着陆炳深深作揖，朗声贺喜：“恭喜府尊，大喜临门！今年秋闱府城文运鼎盛，贵府陆家子弟拔得头筹，一举拿下解元榜首，实在是百年难遇的荣光！”

陆炳听见这话，第一反应便是自家小儿子陆峥，心口狂跳，却又不敢全然相信。他太清楚陆峥几斤几两，能侥幸挂车尾上榜已是烧高香，榜首解元，压根想都不敢想。

他压下心底震惊，蹙眉开口：“周房官莫不是看错了姓名？我家幼子陆峥心性浮躁，读书难沉下心，能中举已是奢望，何来榜首一说？”

周懋闻微微一怔，随即失笑解释：“府尊误会了，此番高中第一的并非二公子陆峥，是您的侄子陆宴。此次阅卷我恰好分到他那一房，他写的策论立意深远，文笔气度远超全场士子，主考阅完通篇，当即敲定他为第一。”

短短一句话，如同惊雷落在陆炳耳边。

陆炳僵坐在太师椅上，半晌没能说出半个字，脑中飞速翻涌过往旧事。

十四岁便高中秀才的天资、常年被妻子游说搁置书卷、全府上下默认他经商、自已当年藏在心底那点偏袒亲儿的私心……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冒了出来。

最初的惊怔褪去，纷乱心绪慢慢沉淀，多年官场打磨出的冷静格局重新占了上风。

他细细权衡利弊，抛开往日那点狭隘私心，冷静思索起来。

自已年数渐长，官场之路步步维艰；长子陆屿虽顺顺利利中举，奈何会试屡试不第，为人又不懂变通，难担朝堂重任；幼子陆峥无心读书，科举之路根本走不通。反观陆宴，天资卓绝，隐忍聪慧，经商多年又练就一身筹谋变通的本事，如今更是悄无声息拿下乡试解元。

若是陆宴踏足朝堂，有二房丰厚家底作为支撑，再加上自已多年积攒的官场人脉，陆家后辈便有了真正能站稳脚跟的支柱，整个家族才能再往上走一个台阶。

先前那点偏袒亲儿子的小心思，在此刻尽数淡了下去。他算不上纯粹无私，却绝非鼠目寸光的蠢人，家族长远大局，终究压过了一已私心。

周教授见他沉默不语，又开口多说几句陆宴文章的过人之处，陆炳勉强收敛起伏心绪，面上端起知府该有的沉稳，客气与周懋应酬，心底却已经盘算好了往后对待二房、对待陆宴的分寸。

他心里清楚，今日归家，妻子满心欢喜等着陆峥的喜报，得知榜首竟是一直被他们忽视的陆宴，必定难以接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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