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半炷香的时辰,柳氏便匆匆赶来。她素来敬畏老夫人的威严,心底本就忐忑不安,一路疾行,鬓边微乱,进门便恭恭敬敬屈膝行礼,垂首侍立,大气不敢多出一口,神色局促不安。
老夫人抬眸冷冷扫她一眼,语气严厉直接:“我且问你,萱儿与京城永宁伯府的婚事,你心中到底是如何考量的?为何你大嫂屡次与你细说利弊,你始终推诿拖延,不肯给一句准话?”
骤然被当众质问,柳氏心头一紧,手足无措,嘴唇嗫嚅半晌,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来。她心底实在万般两难,左右为难,苦楚难。
一边是亲生女儿陆萱铁了心要结这门亲事,另一边,儿子陆宴打探清楚永宁伯府内里虚实,坚决反对这门婚事。
丈夫陆承亦是摇摆不定,夫妻二人私下讨论数次,始终没能达成定论。这般家事纷争、儿女分歧,她万万不敢在老夫人面前细说,生怕被斥责家事不宁、管束不力、持家无能。
柳氏只能局促吞吐,含糊辩解:“母亲……儿媳、儿媳心中实在两难。萱儿她……她是心甘情愿的,只是宴儿极力反对此事,门第悬殊,担忧萱儿往后受苦。我与夫君反复斟酌,迟迟未能商议妥当,故而不敢贸然回话,并非有意拖延、不上心婚事……”
话未说完,老夫人已然听得不耐,重重一拍榻边几案,沉声怒斥:“无用!太过无用!”
“一桩利家利族、造福晚辈的大好婚事,有什么可斟酌的?”老夫人神色凛然,字字铿锵,“宴儿年少得志,秋闱折桂,正是心高气傲之时,眼里只看得见儿女安稳、一时喜乐,不懂朝堂制衡、家族博弈!”
“你身为嫡母,执掌二房家事多年,本该把关掌舵、权衡大局。如今反倒被年少晚辈牵着鼻子走,遇事全无主见、毫无决断,任由小辈私心耽误家族前程!”
柳氏被训得脸色发白,心头惶恐不已,连忙垂首躬身,连连认错:“是儿媳愚钝浅薄、思虑不周,格局狭隘,辜负母亲教诲,请母亲恕罪。”
老夫人看着她怯懦畏缩、全无底气的模样,又是生气又是无奈,恨铁不成钢道:“你都这般年岁,也算半生持家,遇事依旧畏畏缩缩、话都说不周全!婚姻大事,素来是父母之命、宗族定夺,岂能由着小辈任性妄为、肆意拿捏?若事事依从晚辈心性,陆家规矩何在?家族前程何存?”
柳氏不敢有半句辩驳,只能一味低头认错,满心委屈却无处诉说。
一旁的大夫人见火候已然足够,柳氏彻底被压制,再无反驳之力,这才慢悠悠再度开口,语气温和,看似调和:“母亲切莫动气,弟妹只是太过慈爱儿女,一时两难罢了。”
“宴侄儿年轻,思虑尚且片面,只看得见眼前安稳,看不到日后朝堂前路。这门婚事能为宴侄儿入京仕途助力,能让两房骨肉团聚、扎根京城,实打实的百年利好,实在没有半点错失的道理。”
一番话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,将陆宴的反对尽数归为年少轻狂。
老夫人闻深以为然,神色彻底笃定,再无半分迟疑。她目光扫过二人,语气威严郑重,带着不容置喙的宗族权威,一锤定音:“此事无需再议,也不必再听小辈片面之。依我之见,这门婚事全然可行!”
她转头看向大夫人,沉声吩咐:“你即刻修书一封送往京城,转告阿璎,让她安心在京周旋对接,妥善敲定伯府那边的礼数、问询与聘程,务必将这门亲事稳稳敲定,不可出半点差错。”
继而,她目光凌厉落回柳氏身上,字字严厉叮嘱:“你回二房之后,即刻上心萱儿的婚嫁事宜。早早清点她的嫁妆细软、规整衣物器物、备一应婚嫁用度。往后但凡伯府来人探视、问询、相看,你务必周全礼数、妥善应对,万万不可懈怠失礼、贻误良缘。”
“记住,儿女私情皆是虚浮,家族兴盛、儿孙前程才是根本。从今往后,不许再犹豫摇摆,不许再听信小辈片面辞,一心一意筹备婚事即可!”
柳氏心口沉沉,终究不敢违逆老夫人的决断,只能低低应声:“儿媳谨记母亲教诲。”
暖阁之内,尘埃落定。
大夫人垂眸躬身,姿态恭谨端庄,面上依旧是一副一心为陆家操劳的端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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