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便是次日黄昏。
陆峥整整一日都在暗中筹备,安排事宜。
他深知底下一众掌柜混迹商事多年,个个圆滑老练、心思活络,若是贸然发难、当众对账,难免逼得狗急跳墙、滋生乱子。
故而他选了最体面、最周全的法子——设宴聚人。
傍晚时分,京城繁华地段的陆家酒楼,早早被清出整整一层雅间大堂。
装潢雅致、格局宽敞,灯火璀璨如画。
陆峥特意吩咐后厨与跑堂,备下丰盛的席面、上等的酒水,荤素齐备、珍馐满桌,诚意做足,场面极大。
随后,他命人分头传话,遍请陆家在京城各大分铺的掌柜、管事以及得力伙计。
说辞极为谦和客气,只说是二爷体恤众人常年辛劳奔波,特命三爷代为设宴犒劳,多谢诸位多年打理产业、勤恳守业。
一众铺子里的人听闻是东家设宴犒劳,个个心头欢喜。
待到暮色彻底铺开,华灯初上,陆家各路掌柜管事、资深伙计络绎登门。
不过半柱香时辰,宽敞的大堂之内已然座无虚席,整整十余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。
人声融融、笑语喧哗,推杯换盏的氛围瞬间铺满整层楼阁。
众人皆是满面喜色,衣着齐整,神色松弛自在。
开席之后,陆峥一身利落长衫,身姿挺拔,少年人眉眼清亮却沉稳有度,已然褪去往日跳脱稚气,稳稳站在大堂正中。
他端起一盏酒杯,神色诚恳,先对着满座众人微微拱手行礼,姿态谦和周全,给足了所有人颜面。
“诸位叔伯、各位伙计,辛苦大家了。”
他声音清亮坦荡,传遍整座大堂:“诸位远离故土,扎根京城,替陆家守着各家铺面,日日辛劳、风雨无阻,撑起家中在京产业,劳苦功高,我们兄弟心里都清楚。”
“近日二哥潜心备考,无暇顾及俗务,如今由我接手打理京中产业,初来乍到,诸多生疏,往后还要仰仗各位多多尽心、多多扶持。今日略备薄酒素菜,只为答谢诸位多年勤恳付出,大家放开吃喝,不必拘束。”
一番话说得妥帖温和,礼敬有加,半点没有新官上任的凌厉架子。
满堂众人闻,个个心头熨帖,连忙纷纷起身回礼,满口附和应承。
“三爷客气了!我等分内之事,不敢称辛苦。”
“承蒙陆家厚爱收留,待遇优厚,我等自当尽心竭力!”
“往后必定更加勤恳做事,不负东家信任!”
一时间满座诺声不绝,人人脸上堆着恭顺笑意,一片赤诚感恩。
宴席氛围愈发热闹热烈,酒香菜香四溢,堂内笑语欢声不断。
众人放下所有拘谨,举杯交错、畅谈说笑,平日里紧绷的心思彻底松懈下来。有人聊市井行情,有人说铺面琐事,有人恭贺陆家兄弟前程大好,句句都是讨好逢迎的场面话。
推杯换盏、开怀畅饮,整整一个多时辰,满堂宾客酒足饭饱、尽兴欢愉,场面和睦得无可挑剔。
热闹喧嚣之中,唯有主位上的陆峥,始终眼底清明、心神冷静。
他陪着说笑、陪着敬酒、陪着应酬,面上挂着温和笑意,心里却分毫未松。看着满堂吃得尽兴、笑得肆意的众人,看着这群嘴上满口忠顺、实则贪心逾矩的下人,少年心底的分寸与底线,愈发清晰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