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母眼眶又红了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婉儿这孩子，吃了多少苦才有今日的风光。若是她安安稳稳待在家里，何至于……”

她说到一半，想起儿子，又想起那纸休书，心里堵得厉害，不由得出声埋怨起来：“都怪阿宴。好好的日子不过，偏要闹成这样。”

陆萱没有接话，只是低下了头。

一番感慨唏嘘过后，陆母敛去眼底怅然，神色骤然变得郑重严肃，对着陆萱细细叮嘱：“你去边关的事情，只我和你哥哥知道。你父亲面前，也只说去庙里还愿便可。你父亲那日把咱们娘俩锁在屋里，我到现在还记着。他如今说什么，我都不像从前那般信了。”

陆萱点了点头。她知道母亲和父亲之间有了隔阂，那日父亲醉酒后把她们母女锁在院中，母亲嘴上不说，心里却一直没有过去。她握住陆母的手，轻声道：“娘，我知道了。”

陆母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，没再说什么。

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，陆母便催陆萱去歇息，说一路奔波，先睡一觉，旁的事以后再说。

陆萱应了，回了自己的院子。丫鬟婆子们早把屋子收拾好了，被褥是新晒的，窗台上还摆了一盆新搬来的兰草。

她将随身的包袱搁在桌边，伸手解开捆着包袱的布绳，把包袱盖子掀开。一件件拿出从边关带回来的各色小玩意。

有边城匠人打磨的光滑木珠，纹路带着风沙的粗粝；有胡商贩卖的彩色小石片，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；还有小小的牛皮荷包，绣着北疆独有的花草纹样，是她在边城市集一眼看中买下的……

她缓步走到靠墙的博古架前，小心翼翼，一件件依次摆上去。

摆完这些边关得来的零碎物件，她又走到靠墙的木柜跟前，拉开柜门。柜子深处，匣子里安安稳稳放着一对泥人，那是从前还在府城的时候，赵衍买来送给她的。

一男一女两个小泥人，眉眼简单质朴，衣裳色彩虽已经微微褪色，却被她细心收好，半点磕碰都没有。陆萱轻轻伸手捧起，指尖细细摩挲泥人的头顶，心里软乎乎的。她把这对泥人摆在博古架最显眼的一层，和那些边关小物并排放在一处。

一边是千里边关的风雪记忆，一边是府城旧时光里，他早早留给她的心意。

收拾妥当，她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，目光落在博古架那排物件上，脑子里不由得想起方才赵衍在巷口说的话。他说下午便会登门，来拜见陆伯父与陆伯母。一念及此，心口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快了几分，脸颊也悄悄泛起一层薄热。

她身子一歪，躺倒在软被之中，伸手把锦被拉到下巴，闭紧双眼。可哪里静得下心，脑海里面乱糟糟的，画面一幕接一幕翻涌。

一会儿是北关漫天呼啸的风雪，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营帐上；一会儿是方才在屋内，母亲红着眼落泪的模样；转瞬又跳到郡公府外的巷口，赵衍站在那里，朝她轻轻挥手，眼底藏着温柔。

各样画面来回交错，缠在一起，怎么也静不下来。她翻了个身，侧过身子，把整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，鼻尖萦绕着房间里熟悉的清雅香气。心里又是忐忑，又是藏不住的甜蜜，只静静伏着，任由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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