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特意留下送他，往日在府城时，也是如此，他在陆家自在惯了，出入自由，像是回自已的家。

如今，陆家，真的要成他自已的家了。

他本想着再跟去，和陆萱说几句话，可转念一想，今日不同往日，深夜留在人家府里，还要去找人家姑娘，实在不妥。他叹了口气，把茶碗放下，跟堂上的管事说了一声，便告辞出了陆府。

出了陆府，夜风一吹，酒劲涌上来，他晕乎乎的，脚下却轻快得像踩着棉花。

走到郡公府所在的巷子口，他拐了进去，正要抬手叩门。就在这时，他余光瞥见一道黑影。

那黑影从郡公府侧边的院墙上无声无息地跃了下来，落地的声音极轻，若不是他恰好站在巷子里，又被月光照着，根本听不见。他猛地停住脚步，喝了一声：“谁！”

那黑影没有答话，也没有停留，身形一晃，朝着巷子深处掠去。赵衍想也没想，抬脚就追。可他今日到底喝多了，脚下发软，脑袋发沉，跑了几步便觉得天旋地转，那黑影在他视线里一晃，便彻底没入了夜色，连个衣角都摸不着了。

赵衍扶着巷墙，喘了好一会儿。他抬头朝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看了看，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
奇怪。那身影，那翻墙的利落劲儿，怎么瞧着……有几分眼熟？

他摇了摇头，拍了拍自已的脸，转身叩响了郡公府的门。

门房认得他，给他开了门。他走进院子，穿过前院，正要往后院去，却看见廊下坐着一个人。程夫子坐在廊檐下的石阶上，面前搁着一碟花生米，手里拿着一壶酒，慢慢地喝着。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把他花白的鬓角照得清清楚楚。

赵衍走过去，站定了，唤了一声：“师傅，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？”

程夫子抬了抬眼皮，端起酒壶抿了一口，慢悠悠地道：“防小贼呐。”

赵衍愣了一下，回头望了望方才那道黑影翻出去的院墙，又看了看程夫子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
赵衍忽然反应过来，眨了眨眼，酒醒了一半：“师傅，刚才那人莫不是……”

程夫子把酒壶搁在膝上，语气淡淡的：“若不是知道是他，我早就拿下了，连夜送官去了。”

赵衍站在原地，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

程夫子看了他一眼，见他这副怔愣的模样，便知道他还不清楚内情。

原来今日从长乐宫回来之后，杜昭便径直去了西跨院，把贵妃姑姑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程夫子。

程夫子听完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他原本对陆宴这个首徒就颇为满意，后来见他对婉小姐做的事情，心里也有过不解，有过埋怨。

如今知道原委，那份埋怨便散了。

所以今夜陆宴翻墙进来，程夫子便有所觉。后来辨出是他，老人家便也没有出手阻止，也没有声张——只是提了壶酒，搬了个凳，坐在廊下，远远地守着。

可赵衍哪里知道这些。他只是挠了挠头，心里又好笑又好气，嘟囔了一句：“何苦来哉……”

何苦来哉。这世上的事，一个“误会”接一个“误会”，一个“苦衷”套一个“苦衷”，何苦来哉。

程夫子看着自家这徒弟一副“打不到三四”的迷糊模样，又看看他被酒熏红的脸，摇了摇头，起身扶了他一把：

“喝了多少？站都站不稳了。回房歇着去吧。”

赵衍被他扶着，傻呵呵地笑了笑：“师傅，我今日高兴。”

程夫子冷着脸，脚步没停，一个字也没追问他高兴什么。

可是灯火底下，老人家那双眼睛，是暖的。

年轻人得偿所愿，总是让人高兴的。他老了，最盼的就是这个，看着一个个年轻人，心里揣着的那点念想，一件一件，都能有着落。

廊下那盏灯，又亮了一会儿。

风吹过来，满院的树影轻轻地晃。
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