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落在皇帝耳朵里,味道全然变了。
——原来不是朕教得不好,是太子日子过得太过安逸。
——是他自己经不起事、扛不起风雨,配不上朕打下来的盛世江山。
皇帝道:“你这般护着太子,倒是没错。”
“你身为东宫僚臣,受任辅佐储君,为他开脱、为他求情,一心盼他长进,这是你的本分,也是你的忠心。朕心里清楚。”
陆宴闻跪了下去,腰背俯得极低,声音却清朗恳切。
“陛下,臣蒙朝廷拔擢,既居东宫之职,自当谨守本分,尽心辅佐储君。然臣的忠心,从来首先归于陛下,归于大祁社稷,并非只系于东宫一身。”
“臣方才所,只是不愿仅凭一纸奏折便轻易定夺储君得失,不敢蔽听,亦不敢妄加揣测。一切是非曲直,终究还要仰仗陛下圣裁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,没有让他说下去。
皇帝心底压着的暗流与挣扎,没有半点消散,反而愈发汹涌。
这些日子,他自己最清楚自己的身子究竟如何。
一日比一日衰败,一日比一日孱弱。动辄心慌气短、疲惫昏沉,全无从前的锐气与精力。
他是九五之尊,执掌江山数十年,一生强势、一生掌控、一生不容任何人凌驾。
可如今,他不得不认——他老了,他快撑不住了。
这份衰老、这份无力,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不甘,也是他最深的惶恐。
他最怕的就是放权,最怕亲手把自己千辛万苦谋划而来的万里盛世,拱手交出去。
可偏偏,太子正值最鼎盛的年华。
体魄强健、精力充盈、年岁正好,稳稳当当坐在储君之位上,日日等着他老去、等着他驾崩、等着登顶帝位。
一衰一盛,一老一壮。
这刺眼的对比,日日扎在皇帝心头。
这些日子,他早已隐隐迁怒太子。
凭什么他一身病痛、熬得油尽灯枯,太子却坐享其成?
凭什么他一生杀伐定江山,最后要把基业交给这样一个平庸的儿子?
只是这份帝王的狭隘、惶恐、不甘,他死死压着,从不敢外露半分。
而今日这本纯臣奏折,恰好给了他一个理直气壮震怒的理由。
不是他容不下储君,是太子不堪为储!
不是他年老多疑,是太子确实无能!
方才被陆宴安抚下去的怒火,看似平息,实则尽数沉进了心底,化作更深、更冷的疑虑。
他垂着眼,看着自己苍白枯瘦的手背——
他不想老,不想退,更不想让大祁,毁在太子手里。
良久,皇帝压下复杂汹涌的情绪,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“罢了。”
“折子留着,此事朕自有分寸。今日就到这儿,你退下吧。”
陆宴躬身行礼:“臣遵旨。”
他退出养心殿。
殿门合上的一刻,殿内只剩皇帝一人,沉坐在龙榻之上,满目寒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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