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看着王攒典把那本薄薄的册子举过头顶。
他忽然想起前日见王攒典时的情形。
那天,这老小子从刘文中身后走出来,三两语就把风向掰了过去。
当时他还觉得这人是个人才,可惜跟错了主子。
现在看来,人家跟的从来就不是刘文中。
这四年,王攒典在刘文中面前躬着腰、垂着眼,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,替他擦屁股、背黑锅、当白手套。
刘文中把他当狗使唤,他把刘文中的罪证一本一本地誊抄下来。
赵承烨在心里给这位攒典大人重新打了个分。
演技派,满分。
隐忍度,满分。
捅刀子的时机,满分。
二狗在旁边压低声音感慨:“这帮当官的报仇都这么能忍吗?一忍就是四年,换我早憋疯了。”
周文渊接过册子,翻开第一页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堂下的百姓开始不安地骚动。
然后他合上册子,抬起头,看向刘文中,正要开口。
就在这时,跪着的钱老六忽然把心一横。
他要赌一把。
赌刘文中今天会倒。
赌那些账册、人证、王攒典四年的隐忍,够把这座压了他大半辈子的大山连根拔起。
赌赢了,他家人没事,他自己也许还能脱些罪。
只要不是斩监候,就还有周旋的余地。
他猛地直起腰,声音沙哑却响彻整个公堂:“县尊!草民要翻供!”
满堂皆静。
周文渊的目光从刘文中身上移开,落在钱老六身上:“讲。”
钱老六抬起被捆着的双手,指向刘文中:
“城南义气这些年收的平安银,大半都进了刘县丞的口袋。草民就是他的狗,他让咬谁就咬谁。”
刘文中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他。
钱老六身后跪着的钱虎等人全都一愣。
他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全是茫然。
但钱虎最先反应过来。
他脑子虽然不如钱老六灵光,却有个天赋:站队站得比谁都快。
他也抬起被捆着的手,指着刘文中:
“对!草民也要翻供!就是刘县丞指使的!这些年砸铺子、断人腿、逼死人命,全是他点的头!”
他一开口,跪在后排的城南义气骨干们立刻跟上了。
一个接一个,争先恐后,把这些年干的坏事全推到刘文中身上。
堂外百姓的声浪像滚油泼进了火堆。
“听见没!刘县丞亲口吩咐的!”
“畜生!比城南义气还脏!”
有人把烂菜叶子往堂里扔,被前排衙役用棍子挡了下来。
一个挎菜篮的婆娘拍着大腿骂:“我说城南义气怎么横了这么多年没人管,原来根子在这儿!”
听着钱老六等人的供述,宋捕头此刻的脸色,比刚才孟怀安拖着脚镣走进来时还难看。
他手还按在刀柄上,但那只手在抖。
赵承烨不用猜都知道他在算什么。
钱老六翻了,钱虎翻了,城南义气的骨干全翻了。
这些人把刘文中的老底抖了个干净,连哪房小妾收了哪家商户的宅子都交代了。
刘文中今天是翻不了身了。
那他自己呢?
这些年,他替刘文中干了不少恶事。
钱老六刚才已经抖出来好几件事,跟他宋捕头有关系的。
他现在不翻,等着跟刘文中一起死?
他往前迈了一步,然后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:“县尊,卑职有罪。”
周文渊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宋捕头抬起头,不敢看刘文中的方向,只盯着案桌底下那方地砖:
“六年前郑远郑攒典的案子,是刘县丞让卑职办的。状纸是他压下来的,人是卑职亲手抓的。罪名是假的,证据是他伪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