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风宴散时已近亥时。

周文渊醉得不轻，临上轿前还在拉着赵承烨的手，含含糊糊说着“百户所的事，县衙必不推诿”之类的场面话，最后是方刚连扶带架才把人塞进轿子。

赵承烨也好不到哪儿去，脚下打飘，被李长顺半扛着回了宅子，进门倒头便睡，连外衫都没脱。

翌日一早醒时，宿醉未消，灌了半壶茶才缓过来。

他没再耽搁，先去百户所转了一圈，又到武馆练了半个时辰，出了一身汗，下午再去商会处理些事，落日前才回。

接风宴是官场里的寒暄，百户所是真刀真枪的差事，他分得清。

又过两日，开府宴。

赵承烨现在住的这座宅子，前院五间正房全腾空了。

八仙桌从正房一路摆到廊下，廊下摆不下的，就支到院子里。

远远望去，红绸高挂，人声鼎沸。

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。

惠安县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来了大半。

万震是带着家人来的。

周文渊虽没亲自到，但派人送了一对铜鹤，摆在前院最显眼的位置。

王巡检、曹县尉、钱满多，还有县衙的一些官吏都来捧场了。

三河镇的故人来得最齐，鲁老大、刘员外、周掌柜，没来的都托人带了礼。

刘家村的刘里长竟也来了，代表着乡亲。

递贺礼时，他手有些抖。

赵承烨接了，没拿旧事作文章，照样笑脸相迎。

快刀刘在门口迎客，从早站到晌午，嗓子都哑了。

最让赵承烨意外的是苏正明。

这位三河镇巡检，穿了一身常服，不声不响地站在院门口。

不递帖，不报号，就那么站着。

赵承烨迎上去时，他只淡淡说了一句：

“来贺你的百户之喜。”

语气不冷不热，但人来了，分量就到了。

承平、归德两县，以及沿河几个码头镇，凡跟商会有往来的，都派了人来。

有人是真心来贺，有人是来探虚实，还有人只是想看看这个两个月前还是地痞的百户，如今是什么模样。

赵承烨一概笑脸相迎，来者不拒。

快晌午，宋子轩也到了。

他披着件玄色披风，风尘仆仆，说是在安宜县得知的消息，连夜赶了回来。

赵承烨跟他碰了一杯，宋子轩一句话没提生意，只说了句：

“赵兄，你这条路，走得比我想的还快。”

前院开了三十来桌，酒气、人声、碗筷碰撞声全混在一起，满院子吵得几乎掀了顶。

赵承烨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，脚步稳当，脸上带笑。

有人高喊“赵百户”，有人称“大东家”，他都笑着应，一杯接一杯地喝。

铁二跟在后头，替他挡了不少酒，自已倒先喝红了脖子。

中间赵承烨抽空去了一趟后院。

女眷席设在后院西侧，由宋氏张罗。

他远远站在垂花门边，看见他娘正拉着万夫人的手说话。

她今日穿了新裳，料子是苏姈送的，裁得极合身。

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腕上那对金镯子在日光下微微发亮。

她脸上带笑，举止从容，半点不见怯场。

赵承烨看了一会儿，没进去，转身回了前院。

这场宴，苏姈不在。

她是开宴前一天就离开了。

那天中午，赵承烨回后院，怀玉正在西厢房收拾包袱。

苏姈坐在桂花树下，小白窝在她腿上，尾巴一下一下扫她的袖口。

话本在膝头翻着，她的眼睛却没在书上。

赵承烨在她旁边坐下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