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会到钱行之间的路,已被持长枪的百户所兵丁左右隔出条通道。
少顷,四十多人从院门口鱼贯而出,两人抬一箱。
箱子死沉,抬的人胳膊上青筋都绷紧了。
箱底偶尔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,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口上。
不过十几步路,却走了好一会儿。
挤在路两侧的人群先是静了一下,接着轰地炸开。
“这、这里面是银子?”一个站在前排的老头身子往前倾,眼睛恨不得粘在箱子上。
“我的天爷,得有多少啊?”旁边一个婆子拍着胸脯道。
“你看那抬箱子的,两人才抬得动,一箱少说五百两!”
“五百两?你那是没见过银子。这箱子,没一千两下不来!”
“一千两?!那二十多口,岂不是两万多两!”
赵承烨站在台阶上,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,面上却不显。
这二十来口箱子里,只有五口是真银,是库里能凑出来的全部现银。
其余的全是石头,老李连夜装进去的。
想起昨晚让老李装石头时,他那副便秘的表情,赵承烨嘴角不由勾了一下,又飞快地压下去。
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。
百姓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。
他们只看见箱子重,抬箱的人脸色发红,胳膊上的青筋鼓着。
这就够了。
只要熬过前一个时辰,人群自已就会散。
他们本就不是真缺钱,是被人几句话架起来的。
煽起来容易,让人在日头下干站一个时辰难。
人一散,风头便过去了。
而让这口气提前泄掉的办法,不是喊,是让人看见。
眼见为实这四个字,比他喊一百句“别慌”都管用。
在人群哗然中,几个最先起哄、挤兑的人此刻却面露冷笑。
他们已经站在靠后的位置,目光在那些箱子上一扫,又彼此交换了个眼色。
朱三的人已经摸到他们身边了。
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装作被挤得往后倒,肩膀撞进一个瘦高个怀里,右手借着人群遮掩,刀尖已隔着衣裳抵住对方后腰。
“别动。”
那声音极低,混在满街吵闹里,只够瘦高个一人听见。
瘦高个的身子僵住了。
还没等他张嘴,旁边另一个已伸手从侧面捂住他的嘴,把人往外拖。
旁边人还当他是被同伴架出去透气的,谁也没多看一眼。
同样的动作在人群另一头也上演了一遍。
几息的工夫,几个搅浑水的人全被架了出去。
孙掌柜站在赵承烨身后,看着铁二带人将二十几口箱子在台阶上一字排开。
他的眉头却始终没松开。
库里有多少家底,他清楚。
备兑银就那么多,上哪儿突然冒出这二十几箱?
他抬头望了一眼赵承烨,又低头看看那些箱子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:难不成这银子,是百户连夜从别处拆借来的?
若真是这样,那今日这一关就算暂时熬过去了。
可孙掌柜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这位爷做事,从来不是“先熬过去再说”。
人群里的喧闹声忽然低了下去,因为他们看到赵承烨动了。
赵承烨走到一口箱子前,身侧兵丁按刀而立。
他抬手在箱盖上拍了拍。
“都看好了!”
赵承烨没多废话,弯腰把箱盖一掀。
白花花的银锭子码得整整齐齐,日光打上去,满箱子都在反光。
人群像被谁在后背拍了一掌,齐刷刷往前涌了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