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愣在原地。
他刚才那套“你替我算路”的逼问,像被人从半空中一把扯断了线。
脑子嗡地一声,有些空白。
这种话,她竟就这么施施然地说出来了,除了耳尖那一小片红,哪儿都看不出害臊。
“苏姈,你这......”
他“这”了半天,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苏姈见他那副活见鬼的样子,眼底又浮起那点熟悉的狡黠来。
“不是你要问的吗?”
“赵百户,你知不知道,女子来月事的时候脾气最差?你今天问这么多,换作旁人,早被赶出去了。”
“也就我,脾气好,才容你问到这会儿。”
她说完,还故意抬了抬下巴。
只有那对耳朵,比刚才更红了。
赵承烨张嘴想要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苏姈说得没错。
从三河镇到现在,她除了嘴上不饶人,从来就没真正对他发过脾气。
没骂过他,没摔过门,没使过一回性子。
就连上回他把她的箱子扔到屋顶上,她也只是眯起眼笑,然后软软地喊了一声“婶婶”。
换作别的姑娘,被他这么一步步逼到墙角,恐怕早翻脸了。
也就苏姈,还坐在这里,红着耳朵跟他讲“脾气好”。
他点了下头,嗓子有些紧:
“你脾气确实好。”
苏姈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大概没料到他会接这么一句。
她抬眼看他,那双桃花眼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笑,但那一瞬间,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。
沉默了一会儿,她用碗沿正好掩住嘴角那点不自然的上扬:
“你才知道呀?”
声音还是软的,语气却有点飘。
赵承烨没再说话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里全是汗。
他把汗在膝盖上蹭了蹭,像要把刚才那番“你到底替我算了几步”的较真也一并蹭掉。
“那你多喝热水。”
“还用你说。”
苏姈小口小口地喝汤。
赵承烨把目光移开,去看地上的猫。
小白蜷成一团,已经打起了盹,只耳朵时不时动一下。
“这咸鱼还得想个法子做,不然真吃不动。”赵承烨轻声道。
苏姈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个人都没再提刚才那番话。
就好像那个“你到底替我算了几步”的问题,被一碗红亮亮的汤水,轻轻巧巧地浇灭了。
赵承烨没再纠缠这件事。
可“咸鱼”这两个字,从昨晚起就堵在他脑子里。
不是这麻袋四十来条的事。
是这玩意的路数,通着盐。
盐是什么?
是朝廷的命脉。
是户部卡在天下人喉咙上的一只手。
惠安县离海不算远,走沧浪江往东,过了靖海县,出海不过几十百里。
那地方的海边,晒盐的灶户多如牛毛,官盐收一石,灶户自己手里能漏三斗。
私盐从海边往内陆流,一路过州过府,路上的巡丁比河里的王八还多,十船能过去三船就算老天爷赏饭。
可咸鱼不一样。
腌好的咸鱼一篓一篓地装船,过税关时掀开帘子看,腥气扑鼻,巡丁捏着鼻子挥挥手就放行了。
没人会一条条掰开鱼肚子看里头藏了什么。
可这条鱼运到山里,浸到水里,能煮出来的咸味,比穷人一锅菜里放的盐还浓。
这不是卖鱼。
这是把盐穿上了鱼的皮。
赵承烨越想越觉得,苏姈买这麻袋咸鱼回来,就是把这层窗户纸捅到了他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