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姈头也不回地道:
“海边都这样。潮水一退,泥里的水还没干,看着像平地,踩下去才知道是软的。””
她伸手指向右边一条发亮的水沟:
“等会儿太阳落到那边,整片滩涂都是红的。我上回走得急,只看了半截,今天赶上好时候了。”
赵承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盐场就在滩涂西边,一片一片的方池子连到很远,白花花的,跟滩涂这边的黑灰色一衬,像两个地界。
“这地方......一黑一白。”
苏姈“嗯”了一声,脚下不停,披风下摆沾了泥点,也不在意。
这种时候的苏姈,跟家里那个窝在桂花树下看话本、动不动就跟他斗嘴的大小姐,不太一样。
她走路快,步子稳,哪儿有泥哪儿干,眼睛一扫就过去。
赵承烨忽然想,她到底还有几面,是他没见过的。
这念头刚浮起来,他自已就笑了。
他从泥里拔出脚,往前快走几步跟上。
这会儿后头的人已经落后几十步了。
赵承烨把手背到身后,慢慢跟着苏姈往滩涂深处走,脚趾隔着鞋底都能觉出泥里的凉意。
夕阳已经开始往下坠了。
滩涂上最远那道水线变成暗红色,几只海鸟从盐场方向飞起来,贴着滩涂掠过去,翅膀几乎擦到地面。
苏姈找了两块连着的干泥脊,停下,指着前头:
“就这儿吧。”
赵承烨走过去,先拿脚试了试,然后一撩衣摆,直接坐了下去。
苏姈从袖里摸出帕子垫着,自已也拢起裙摆坐了,修长的双腿伸得笔直,脚尖并着,像等看戏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滩涂上。
如果没有后面站着的怀玉,倒像两个赶海回来歇脚的少年。
海风从左侧来,把苏姈披风吹得直往赵承烨这边跑。
赵承烨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动。
苏姈侧过脸,冲他笑了笑:
“这地方,是不是比我说的还好看?”
赵承烨抬头看天,又看海,过了半晌才说:
“还成吧,就是风大,腥味重。”
苏姈将帷帽白纱掀开一角,把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,不置可否地“哼”了一声,似乎嫌他嘴硬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
滩涂远处,一架牛车正从盐场那边过来,车板上的盐包码得老高,拉车的老牛走一步晃三晃。
赶车的人是个虬髯大汉,后头两个壮汉推着车。
那大汉嗓子一扯,唱起了调子。
起初混在海风里,断断续续,赵承烨只当是拉车的号子。
等牛车近了,他才听出味来:不是号子,是荤曲儿。
什么“小娘门半掩,红被一掀腿儿白”之类的。
赵承烨扭头看苏姈。
虽然隔着白纱,但也能看见她耳朵尖尖慢慢地红了。
他乐了。
这姑娘平时荤话比谁都能说,真遇上荤曲儿,倒红起耳朵来了。
牛车越来越近,车轱辘陷在滩泥里,走得吭哧吭哧。
后头两个推车的壮汉弯着腰,肩头顶在车板上,嘴里嘿嘿哈哈地配合着,倒把那调子衬得越发不成体统。
赵承烨多看了两眼,心里那点疑惑就浮上来了。
一车盐包,再重也不至于要三个人伺候。
不过滩涂上不同硬地,轮子陷进去,再多两个人也是常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