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摇头,张嘴说不出话。
她总不能说,我在想,为什么同是女人,穿一样的衣裳,你穿像天仙下凡,我穿像下地插了三天秧。
阿婶把饭端上来了。
一碗滚水蛋,两个荷包蛋卧在里头。
一碟酱菜,几条蒸咸鱼,半盆糙米饭。
全是粗食。
苏姈捧起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
热气扑上来,把她的眼睛熏得有点湿。
她又夹了一筷子咸鱼,就着糙米饭慢慢嚼,腮帮子轻轻动着,吃得认认真真。
阿月站在阿婶身后看她,心里那点不知名的难过,忽然就散了些。
原来这个人也是要吃饭的。
也会饿,也会在深夜里,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,坐在别人家的矮桌旁,就着咸鱼啃糙米饭。
就在这时,院子里忽然起了风。
两条狗同时支棱起来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,背毛根根倒竖。
院子里多了个黑影。
阿婶手一抖,碗差点摔了。
阿月“啊”了一声,直往后退。
苏姈没回头。
筷子在碗底一下一下地戳着。
“说。”
冬青单膝跪在院子。
他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,裤腿和鞋上全是泥,脸上反倒擦得干干净净。
“属下无能。沿路追了十里,只找到几滴血,并未追到人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子“啪”地爆了一下。
两条狗不叫了,趴在地上,脑袋贴着苏姈的鞋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
苏姈看着墙上渔网投下的那团影子,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
“明天去巡检司打声招呼,把滩涂那里处理了。”
冬青领命,退到院外,几个起落就没了影。
阿婶和阿月还愣在原地。
苏姈像没事人一样,继续吃饭。
她又夹了块咸鱼,嚼了嚼,忽然说了句:
“好咸。”
声音很轻,也不知说给谁听。
阿婶这才回过神,忙不迭道:
“咸了?那我去拿水泡一下,你等着,很快就好......”
话说到一半就停了。
因为她看见苏姈低着头,碗沿上落下两滴水痕。
......
赵承烨做了个梦。
梦里乱糟糟的,没什么章法。
先是那口亲,反反复复地来。
苏姈的头发散着,遮住了半片天。
她弯下腰,额头贴过来,温温软软的一下。
然后直起身,耳朵红得滴血,偏还要装得若无其事。
赵承烨想伸手去拉她,手伸出去,抓了个空。
接着就变成了刘彪的嚎。
二愣子那张大脸凑在跟前,眼泪鼻涕糊成一团,嘴巴一张一合,说的什么听不真。
李长顺也跪在边上,手里捧着个海螺壳,往他嘴边凑,说:
“百户你听,里头有海。”
赵承烨想骂“听你个头”,却怎么都发不出声。
后来是宋氏。
宋氏坐在廊下纳鞋底,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
“三郎,你又上哪儿野去了?这鞋都跑丢了。”
然后低头继续缝。
赵承烨想喊娘,喊不出来。
最后是苏姈。
苏姈站在滩涂上,风把她的裙摆吹得鼓起来。
她背对着他,面朝大海,脚边躺着两个死人,手里还攥着她的那根玉簪。
她没回头。
赵承烨想叫她,又不知道叫了以后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