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晚那笔电子表的账,再对一遍。”
于莉蹲在柜台后,把红蓝铅笔夹在指间。红线记进货,蓝线记销售,差额用黑笔补在旁边。账本从南城一路带到前门,页脚都盖着轧钢厂协作组的骑缝章。
代销点刚卸下门板,四个人便堵住了门口。
领头的五十来岁,穿旧式制服棉大衣,胸前别着搪瓷证章,两撇胡子修得齐整。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,一个提公文包,两个抬着装文件的大木箱。
“谁是负责人?”
领头的掏出证件,亮了三秒便收回怀里。
“区税务所,姓钱。接上级通知,对前门片区商户开展年度专项税务稽查。把收支凭证、货源证明和库存清单都交出来。”
于莉起身,没去接证件。
“钱同志,先在门口登记簿上签个名。”
“签什么?”
“姓名、单位、证件编号、到场时间、检查范围。您带来的三位同志,也得登记。”
于莉从抽屉里取出硬皮簿,翻到空白页,又把钢笔放在上面。
老钱沉下脸。
“我是依法稽查,不是来你们铺子串门。弄这些干什么?”
“依法稽查才得留记录。您签了,查出问题算我们的。您不签,回头少了哪张单子,谁来过,谁拿过,谁也讲不清。”
于莉把登记簿往前推了半尺。
后面三个年轻人互相瞧了瞧。其中一人放下公文包,先拿起钢笔,写下姓名和证件号。
老钱站了几秒,只得重新掏出证件,照着填完。
“这回能查了吧?”
“能。先把检查范围写清楚。”
“全部。”
老钱迈进铺子。
“收支凭证、进销台账、库存明细、纳税申报底联,一律封存。审计期间暂停营业。”
两个买东西的老太太提着菜篮子停在台阶下,伸着脖子往里瞧。
于莉合上登记簿,压在柜台角上。
“‘全部’不算范围。封哪个柜子,查哪几个月的凭证,涉及哪些货,谁负责登记,麻烦您一项项写明白。写清楚了,我配合。”
“你一个做买卖的,还跟我讲稽查规矩?”
老钱把公文拍在柜台上。
“规矩是税务所定的,我照着办。今天稀里糊涂封进去,过几天少张单子,您别往我头上扣。”
老钱盯了她几秒。
于莉撑着柜台,没有让路。
“行。把范围列出来,一项项写。”
一个年轻人打开公文包,取出空白表格。
于莉趁他填表,走到门口,低声交代赵铁柱几句。赵铁柱点点头,把等着买货的街坊领到一旁。
“各位先等会儿,铺子配合检查,不是关门。查完照常营业,别挤在台阶上。”
一个大妈提了提菜篮子。
“怎么三天两头有人来查?”
“怎么三天两头有人来查?”
“正常检查,怕什么?”
赵铁柱提高嗓门。
“咱手续全,查一百回也少不了一页纸。”
铺子里,老钱已经带人到了外库门前。
周老板从后门赶来,手里攥着钥匙环,掌心全是汗。他媳妇和孩子一早去了小舅子家,铺子这头只能由他出面。
“开门。”老钱指了指铜锁。
周老板刚要上前,于莉抬手拦住。
“门可以开。先报封存范围,哪个架子、哪几只箱子、多少件货,由谁登记。你们记一份,我们记一份,两边对得上,往后省得扯皮。”
“你不信税务所?”
“我信白纸黑字。”
老钱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三个人,忍住没发作。
“记。张科,你负责。”
两把钥匙先后插进锁孔,外库门开了。
三排木架上码着编过号的纸箱。每只箱子侧面都贴着白纸条,进货日期、来源单位和经手人一个不少。
几个稽查人员停了停。他们查过不少个体商户,有本手写流水就算不错。眼前这家铺子连哪天进货、谁搬进库都能对上号。
于莉拿来夹板。
“钱同志,从第一排查,还是第三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