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志明下班后没回家。

他出了轧钢厂，把围巾往上提了提，转身进了厂门口的副食店。

柜台里只剩几包便宜烟。他挑了一包，掏钱时，硬币掉在柜台上，滚出去半尺。

售货员按住硬币。

“方副科长，今儿怎么抽这个了？”

“有烟抽就不错了，哪那么多话。”

方志明抓起烟塞进兜里，出了门。

天已经擦黑，路边卖烤白薯的刚揭开炉盖。方志明走到摊前，拿起一个掂了掂，又借铁皮炉盖照了照身后。

何雨水站在报亭旁，手里摊着一份旧报纸，围巾遮住半张脸。

赵铁柱蹲在马路对面的修车摊边，手里捏着个旧车铃，跟修车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
方志明放下白薯，转进第二条街。

何雨水刚迈出半步，赵铁柱隔着马路抬了抬手。

别急。

阎解放昨晚交代得明白，方志明刚被停职，这时候最怕有人跟。他不会直接去接头，准得先绕几圈，把身后摸干净。

谁贴得近，谁先露馅。

何雨水压住性子，等方志明过了街角，才从另一头绕过去。

到了第二个路口，方志明又停下了。

他点了根烟，抽到一半，忽然转身往回走了十几步。

何雨水停在一家布铺门口，低头翻着柜台上的花布。

卖布的大姐等了半天，忍不住催她。

“同志，你买不买？这布翻来翻去也不能便宜。”

“买不起还不能瞧两眼？”

“瞧可以，手轻点儿。”

何雨水嘴上顶着，掌心已经出了汗。

方志明从她身后经过，没有停脚。

等人走远，赵铁柱从后街接了上去。

两人轮换着跟，始终隔着一条街。方志明绕了半个多钟头，最后到了前门茶楼后巷。

茶楼正上客，跑堂的端着茶壶进进出出。方志明没进门，只在后墙边停了一会儿。

墙根有块松砖。

他蹲下系鞋带，顺手从兜里夹出一张折好的纸，塞进砖缝，起身便走。

何雨水正要过去，赵铁柱在远处摇了摇头。

王干事安排的便衣也在附近。他推着一辆板车过来，弯腰整理绳子。

“别碰。”

何雨水压低声音。

“纸有问题？”

“他刚停职，屁股后头有几双眼睛，自己都数不清。真要递要紧东西，能塞得这么显眼？”

“拿张假纸糊弄人？”

“也可能是试尾巴。谁去动，谁就挂号。”

便衣收紧绳结，推着板车走了。

方志明仍旧没回家。

方志明仍旧没回家。

他绕到公共汽车站，跟着下班的人挤上车，坐在最后一排，帽檐压得很低。

赵铁柱没上车。他从修车摊借了辆自行车，沿公交线路跟过去。何雨水熟悉胡同，从近路赶往铜锣巷。

公交车停下后，方志明提前两条街下了车。

他避开大路，专走背街小巷。巷子里堆着煤渣、破筐，墙上的标语掉了半边。这个钟点没多少人经过。

何雨水藏到糖葫芦摊后头。

小贩扛着草把子，正忙着跟孩子收钱，没留意她。

方志明走到一座废宅前，站了好一会儿。

这地方阎解放和娄晓娥以前查过。门板裂了，院墙塌了半截，一直没人住。

方志明没有马上开门。

他贴着墙根听了一阵，又往巷口瞥了两回，这才蹲下，从塌砖底下摸出一把钥匙。

何雨水手指扣紧了报纸边。

钥匙藏得这么稳，他肯定来过。

方志明把门打开一条缝，侧身钻进去，又把门合上。

赵铁柱赶到巷口，没有往前凑。他扫了一遍四周，发现废宅另一边停着一辆平板车。

车上盖着旧苇席，没有厂牌，轮胎比茶楼运货的板车窄。车辕上绑着新麻绳，绳头还没磨毛。

“雨水。”

赵铁柱压着嗓子提醒她。

“别往里钻，院里未必只有他。”

何雨水没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