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棉线活扣系在染线环口上,风一吹,线头晃了两下。
阎解放没碰。
他蹲下来看了三秒,活扣的绕法是顺时针,收线头留在外侧,跟济世堂的单环死结完全不同。染线体系之外的人留的。
“赵铁柱。”
赵铁柱从楼梯拐角闪出来。
“盯着。谁来收线,记脸,记时间,不要拦。”
赵铁柱点头,往门框旁边的阴影里一缩,整个人贴着墙面消失了。
阎解放站起来,左臂垂着没抬。绷带底下的伤口安静了,但从肩到指尖那股麻劲儿还在,像一条死蛇缠着骨头。
何雨水已经站在他左侧了。煤球夹子别在腰后,右手空着,随时能抄家伙。
“走前门。”
两个人出了厂区南门,拐上前门大街。
街面上还是那副赶集的热闹劲儿。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吆喝,修自行车的蹲在路牙子上拧螺丝,布鞋摊前挤着三四个大妈。该有的全有。
但代销点门口,冷得不对。
柜台前只蹲着两个人。一个是住胡同口的张婶,翻来覆去看一块灯芯绒。另一个是修配站的小刘,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,像是路过顺便歇脚。
玻璃柜里那排电子表,一只都没人摸。
三匹确良布料码在柜台角上,布面落了层薄灰。
于莉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三页纸,红笔标的数字密密麻麻。她没抬头,阎解放进门的时候,她把最上面一页推过来。
“三天销售记录。”
阎解放扫了一眼。
第一天,电子表出了六只,布料走了两匹半,日用杂货零零散散加起来够数。
第二天,电子表出了三只,布料走了半匹。
第三天,截止到上午十点,零。
“客从哪儿走的?”
于莉翻到第二页,指尖点在一行红字上。
“街对面。三天前新开了一家粤海南货店。电子表比咱便宜三成,确良布每尺低两毛,连搪瓷盆都比我们便宜一块二。”
她的指尖移到下一行。
“熟客里,王家嫂子、东头老李、缝纫组的陈姐,全过去了。今天早上张婶来问过一回,说对面的表才十二块,咱们十七,差着五块钱。”
阎解放没有开口。他转身看向街对面。
粤海南货店的门脸不大,比代销点宽不到半间房。但门口堆了六七只纸箱,箱盖掀着,电子表一只只码在里面,银壳子反着光。两个伙计站在门口往行人手里塞传单。
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个塑料袋走进来了。
不是熟客。阎解放没见过这张脸。
女人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搁,从里面掏出一只电子表。银壳,黑底盘,表带是软塑料的,接缝处有一道毛刺。
“这表对面卖十二,你这儿十七。”女人把表往于莉面前一推。“一模一样的东西,你们是不是拿南方货冒充紧俏品抬价?”
于莉没有动。
阎解放走到柜台侧面,从玻璃柜里取出一只自家的电子表,搁在女人那只旁边。
两只表乍一看差不多。银壳,黑底盘,六位数字显示。
阎解放翻开自家表的后盖。不锈钢底盖,四颗螺丝均匀分布,防水胶圈完整,电池仓压片是铜的。
他又翻开女人那只。后盖是铝片冲压的,螺丝只有两颗,胶圈没有,电池仓压片是铁皮的,边缘已经有一圈锈点。
阎解放把两只表并排放好,没说话。
他转头看了于莉一眼。
于莉站起来,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小黑板,用粉笔在上面写了三行字。
第一行:代销点电子表,进货成本十三块八,运费保险一块二,售后换新承诺半年,售价十七。
第二行:粤海南货店电子表,无进货批号,无运费单据,无售后承诺,售价十二。
第三行:差价五块,差在哪儿,黑板上写着。
小黑板往柜台上一立。
女人看了一阵,没吭声。她把自己那只表收回塑料袋里,犹豫了几秒,走了。没买,也没再说话。
张婶在旁边看了全程,嘴张了张,最终也没开口,拎着灯芯绒默默出了门。
柜台前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