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告单铺在柜台玻璃上,油墨味还没散干净。
阎解放把那张背面写了铅笔字的翻到正面,指尖点在“价格低三成”上面。
“跟着降,按现有进货成本,你算算能撑几天。”
于莉没抬头,红笔已经在账本空白页上列起了数。笔尖跑得快,数字一行接一行,中间夹着几个除号和减号。
不到两分钟,她把账本推过来。
“电子表进价十三块八,运费保险一块二,售后备用金按百分之五提,每只成本十五块四。降三成卖十一块九,每卖一只倒亏三块五。”红笔在“三块五”底下划了两道杠。“布料更惨。确良进价高,降三成连运费都覆不住。”
她翻到下一页。
“如果只降电子表,日用品维持原价,每天出六只表就亏二十一块。账上现金撑不了半个月,第十天开始就得拿进其他货的本钱来填,到时候搪瓷盆和热水瓶断货,柜台空一半。”
何雨水蹲在门口听了一耳朵,站起来。“降一成呢?不用跟他一样低,先把人留住。”
阎解放摇头。
“降一成等于承认原价有水分。今天降一成,明天对面再降五分,你跟不跟?跟了就变成比谁更能亏,不跟就是上次认怂的证据。以后每次调价,他只需要把这回的事翻出来——‘上次不也降了吗,说明本来就卖贵了。’”
何雨水的嘴张了张,没接上话。煤球夹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,又别回腰后。
娄晓娥一直靠在后门框上听。这时候走到柜台前,手指在玻璃面上点了一下。
“旧商号过去做批货生意,最怕的不是人家便宜,是人家说你的货不正。老规矩里有一条:货到柜前,当面验等级、验来路、验收日期,单子贴在包装上头,顾客拿着走。”
她看了阎解放一眼。“嫌你贵,是觉得你的货跟他的一样。让他们看见不一样,贵就有了理由。”
阎解放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从玻璃柜里拿出一只自家电子表,翻过来,拇指摁在后盖钢印编号上。
“品质保证卡。”
于莉的红笔停了。
“每只表标明出厂钢印编号、验货日期、验货人、售后换新期限。确良布料标注送检批次和纤维比例。保证卡跟货一起出柜台,谁卖的谁签字。”
于莉盯着他。“当场拆表给人看?”
“拆。”
“顾客不懂机芯,拆开了只看见一堆零件。怕不怕他们反过来想——这玩意儿拆了一次还能好使?”
阎解放把表翻回正面,搁在柜台上。
“你自己想句话。让人觉得拆开不是毛病,是底气。”
于莉低头看了那只表几秒钟。表壳上的灯光折了一道弧线,正好落在后盖四颗螺丝的位置。
“敢拆,才敢保。”
四个字,她说得不快不慢,语调跟平时对账报数一样平稳。
何雨水在门口“嘁”了一声,但嘴角撇了撇,没反驳。
阎解放从裤兜里摸出柜台钥匙,搁在于莉面前。
“从明天起,电子表的验货、登记和售后全归你。保证卡的格式你今晚定,印章用你自己的。对外渠道和对面的动作我来盯。”
于莉看着那把钥匙,手没有伸。
“有条件。”
阎解放等着。
“所有承诺必须能兑现。半年换新就是半年,三天内退货就是三天,别到时候顾客拿着卡来找我,我回头找你,你人在天桥。”她的手指在账本上敲了两下。“坏表维修谁出钱,退换的损耗算谁的账,赔付上限是多少,提前写清楚。不能靠你临时掏腰包救场。”
阎解放的右手从内袋里抽出来,指尖蹭了蹭桌沿。
“写。”
于莉翻开账本新一页,红笔在最上面写下“代销点售后章程”六个字,下面分了三栏:换货、维修、赔付。
“换货期限七天,凭保证卡和原票。维修期限六个月,只修不换的话,零件费由售后备用金出,人工不另收。赔付上限不超过售价。”她写一条念一条,念完抬头看阎解放。
阎解放只改了一个数。“维修备用金从百分之五提到百分之八。多出来的部分从我那份利润里扣。”
于莉把数字改了,红笔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:阎解放个人承担差额。
她把账本合上,伸手拿了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