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解放一夜没睡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坐在代销点柜台后面,右手捏着那粒干茶梗,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。
铁观音陈茶,梗芯发黑,是闽南一带囤茶的老路子。闽南往北走,不经铁路的货运只有两条线:一条是沿海走水路到天津卫再转陆路进京,另一条是内河船运经赣州、九江到汉口,再由公路接驳北上。
“别走铁路”——不是警告,是指路。
雷。这个字他不陌生。半年前他去山东收药材的时候,在临沂的一个小镇上,替一个跑运输的老头治过女儿的寒热症。老头姓雷,当地人叫他雷爷,手底下管着闽赣两省的旧茶路货运,不走官道不走铁路,专用水运和骡马接驳。
那次出诊,药钱他没收,老头硬塞了一包铁观音陈茶。他随手丢进药匣子里,后来被于莉整理物件的时候归了杂物袋。
茶梗夹在电报纸折痕里,比任何署名都准确。
何雨水端着搪瓷缸子从后门进来,一口热水还没咽下去就看见阎解放的脸色,杯子搁在柜台上,人蹲到了门口。
煤球夹子从腰后抽出来,横在膝盖上。
“来了。”
南城集散处方向传来柴油发动机的闷响。声音不是街面上那种客车的高转速,是低沉的、带着重载吃力感的货车怠速声。
赵铁柱从巷口跑进来,鞋底刮着地面发出急促的摩擦声。
“集散处门口停了一辆车。挂的铁路专线凭证,但车身上没有货运公司的标。”
阎解放站起来。
集散处门口,一辆军绿色帆布篷货车歪着车头靠在路牙子上,后轮压着半块碎砖,车身沾满了泥浆和长途公路上特有的白色粉尘。
驾驶室的门开了,下来一个人。
灰布长衫,洗得发白,袖口翻着两道整齐的折痕。五十出头,瘦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右手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,左手攥着一封信。
他没往集散处走,站在车边等着。目光扫过阎解放、何雨水和赵铁柱,最后停在阎解放身上。
“阎老板。”
声音沙哑,带着闽南口音的尾音。
“雷爷让我送信,顺便送货。”
他把信递过来。牛皮纸信封,封口用火漆封的,火漆上压着一枚“雷”字印。跟昨晚那枚模糊的橡皮章不同,这枚是铜章,字迹清晰。
阎解放没有先拆信。
他绕到货车后面,帆布篷绑着麻绳,绳结打得规矩。他看的不是绳结,是封条。每只箱子的封条上都有两层印记——一层是发运方的蓝章,一层是沿途转运站的红色骑缝戳。
车次编号跟铁路系统不同,是水路专线的流水号。
“赵铁柱,拿随车凭证对。”
赵铁柱从信使手里接过一叠凭证,蹲在车尾逐箱核对。封条号、箱号、件数、重量。每对完一只,他在凭证上画一道。
阎解放拆开信。
信纸薄,字迹粗,毛笔写的,没有称呼,没有客套。
“阎老板救了我女儿一命,这点货不算什么。阿兴在羊城的根基已经被我铲了一半,他那条物流线,以后走不通了。”
最后一行另起一段。
“潮平码头旧渔船,龙骨夹层里藏过一只刻字铜匣。我的人找到了铜屑和药油痕迹,但匣子没确认还在不在。”
阎解放的拇指压在“铜匣”两个字上,指甲陷进纸面。
第五匣。
七枚药匣,已知四枚下落,第五枚的线索头一次落到一个具体的地点上——潮平码头,旧渔船,龙骨夹层。
他把信折好收进内袋。
“开箱。”
赵铁柱用随车的撬棍撬开第一只木箱。箱内码着电子表的出厂纸盒,每只纸盒用防潮纸单独裹过,排列紧密。他随手抽出一只,翻到盒底,出厂编号六位数,批次章、质检章齐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