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海中的喉结动了一下,硬着头皮往前走。经过何雨水身边时,他侧过身子,嘴里挤出一句。
“我去派出所办正事。”
何雨水没接话。
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。只是在他经过的瞬间,右手往下压了一寸,煤球夹子的铁头在地砖上磕了一下。
“咚。”
很轻的一声。
铁杆碰到砖面的震动顺着地面传上来,刘海中的脚掌先感觉到了。
他停住了。
整条巷子里没有第二个声音。没有警告,没有叫骂,没有拦路的人群。只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,拎着一把煤球夹子,杵在墙根底下,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。
刘海中想起一个月前阎解放在院门口按住他手腕的那一下。不重,指头只搭了一瞬,可他的胳膊酸了三天。
他又想起赵铁柱在街面上转来转去的身影,想起于莉在代销点柜台后面翻账本时那双不抬的眼睛。
这帮人不是一个人,是一张网。
三百块,追不追得回来,许大茂那边迟早有个说法。可要是自己今天走出这条巷子,把阎解放南下的时间和仓门的安排交出去,那就不是追钱的事了。
那是把门打开。
门一开,进来的不是三百块,是那些在天桥踹门、在染坊里砸柜子的人。
刘海中的膝盖发软。不是被吓的,是被自己脑子里那个念头吓的。他在轧钢厂干了一辈子,见过的事不少,知道什么叫出卖同事的下场。那些年运动里被揭发的人,有几个落了好?
他猛地转身。
鞋底在湿泥上打了一个滑,身子往前扑了半步,右手撑住墙才没摔倒。他没有回头看何雨水,两条腿交替蹬着泥地,脚步又急又碎,往四合院后门跑。
跑了七八步,左脚又滑了一下。他一把抓住后门的门框,把自己拽进院子里,“砰”的一声把门关死。
门板撞上门框的响动在巷子里回荡了两秒。
何雨水始终没有动。
她站在原地,煤球夹子从地面提起来,搭回肩头。巷子对面的屋顶瓦片后头,一个戴帽子的人影缩了缩脖子,悄无声息地沿着房脊退了下去。
赵铁柱从斜对面的杂物棚里走出来,手里捏着一截烟头。
“跑了。”
何雨水把煤球夹子换了个肩。
“不是跑了。是没敢出来。”
赵铁柱朝屋顶方向努了努嘴。
“那边盯梢的也撤了。”
“记住他的样子了?”
“记了。四十上下,瘦,右手中指短了一截,跟上回药铺那个伙计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何雨水没再说话,转身沿巷子往南城集散处走。赵铁柱把烟头掐灭,跟上去。
集散处后院的灯亮着。
阎解放坐在旧木桌旁,左肩的绷带又换了一层。于莉在桌对面整理单据,手边摊着今天的进货凭证。
何雨水把刘海中兜里掉出来的那张纸条放到桌上。刘海中跑得太急,纸条从裤兜里甩出来,落在巷子的泥地上。
阎解放拿起纸条,翻了个面。
“没接头?”
“没有。他走到一半就折回去了。盯梢的人也撤了,没有追。”
阎解放把纸条压在桌角,手指在“追回”两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于莉放下钢笔,抬起头。
“正面拉拢不成,下一步该动什么?”
“货运单据和文件。”阎解放把纸条推到她面前,“刘海中没用,三大妈也没用,他们现在知道院里的人不敢开口。”
他站起来,左肩的重量压在右腿上,整个人微微倾斜。
“不靠人开口,就靠纸说话。伪造一张调拨单,或者截留一份运输凭证,南城仓的东西就能被合法搬走。”
于莉把进货凭证收进文件夹,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拍。
“从明天起,所有凭证我亲自编号,骑缝章逐页盖。外来文件一律先核街道文号,核不上的当场扣留。”
阎解放看了她一眼,没有补充,只把那张纸条折起来,塞进内袋里,跟第四匣的拓图压在一起。
他走到窗边。
窗外巷子的方向,四合院后门紧闭,门板上的铁栓还在微微晃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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