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德彪快走到鸽子市出口的时候,他忽然脚步一顿。
前面有个人正蹲在墙根底下收拾东西,佝偻着背,瘦得不成样子,光看那个背影,他就觉得熟悉。
可那个背影不该这么瘦。
范德彪眯着眼看了两秒,那个人站起来,把布袋往肩上一搭,转身要往巷子外走。
月光扫过那张脸——
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进去,两颊没肉了,整个人象是被抽干了似的。
范德彪的脑子里”嗡”了一声。
公安学校大通铺上睡了那么久,每天早上睁开眼就看见这个背影。
“于小虎?”范德彪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那人猛地回过头,两人隔着几步远,面对面站着。
于小虎先是一愣,随后连忙把肩上的布袋往身后藏了藏。
范德彪快步走过去,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。
”你怎么瘦成这样了?”
“彪哥。”于小虎声音有点哑,象是很久没跟人说话了。
“你这是来换粮食?”
于小虎”嗯”了一声。
”我送你。”范德彪语气不容拒绝,”正好认认门。”
于小虎张了张嘴:”彪哥,不用……”
”少废话,前面带路。”
于小虎尤豫了两秒,低下头,转身往巷子外走去,范德彪跟在他身后。
于小虎的家在北新桥,穿过几条胡同,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。
于小虎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,推开门,侧身让范德彪先进去。
范德彪迈步跨进门坎,一股发潮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院子不大,连东跨院一半都没有,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,墙根下码着几块碎砖头,算是灶台。
一个半大孩子蹲在灶台前,正往里头添柴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飘出来的味道稀薄得几乎闻不见。
那孩子听见动静回过头,脸小小的,跟于小虎有几分象,但更瘦,脖子细细的,脑袋显得格外大。
于小虎走过去,伸手在那孩子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:”小龙,叫彪哥。”
于小龙抬头看了看于小虎,又看了看范德彪,小声喊了一句:”彪哥。”
范德彪蹲下来,从兜里摸出几颗大白兔奶糖,塞进于小龙手里。
”拿着吃。”
于小虎赶忙开口:”彪哥,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”给你弟弟吃的,又不是给你的。”范德彪站起来,看了于小虎一眼,”你瞎客气什么?”
于小龙攥着奶糖,又看了看于小虎。
于小虎冲他点了点头,于小龙才把糖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,小声问了一句:”彪哥,这糖……我可以给我娘吃吗?”
范德彪愣了一下,他见过不少小孩拿到糖的反应——都是直接塞嘴里。
头一回有孩子问他:这糖能给我娘吃吗?
他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,过了两秒才开口:”给你了就是你的,你想给谁就给谁。”
于小龙用力点了点头,转身就往堂屋跑,跑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范德彪,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:”谢谢彪哥。”然后才钻进屋里。
于小虎站在旁边,看着弟弟跑进去的背影,眼圈都红了,低下头,使劲眨了两下眼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范德彪站起来,看了他一眼:”行了,别杵着了,你不请我进去坐坐?”
于小虎回过神来,赶紧带着范德彪走进堂屋。
于小龙正站在床边,把一颗奶糖剥开,小心翼翼递到床上那女人嘴边:”娘,你吃,吃了病就好了。”
女人迷迷糊糊睁开眼,声音又轻又哑:”小龙吃……娘不喜欢吃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