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阳城,大离王朝的心脏,此刻笼罩在一片末日般的死寂之中。
金銮殿上,灯火依旧通明,却已不复往日的威严与喧嚣。
那些平日里站满了文武百官的朱红立柱之间,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零星几个身影。
大殿两侧的铜鹤香炉还在袅袅地吐着青烟,龙涎香的气息在空旷的殿堂中弥漫,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仓皇与颓败。
自探子将暮云城外的战况传回京都后,文武百官便如同树倒猢狲散,纷纷收拾细软、拖家带口地逃离了这座即将倾覆的帝都。
大离王朝万年的基业,在燕王铁骑的隆隆声中摇摇欲坠,而愿意陪它走到最后的,不过寥寥数人。
姜允炆瘫坐在龙椅之上,那一身黑金色的龙袍此刻皱巴巴地裹在他消瘦的身躯上,像一座过于沉重的山,压得他连直起腰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的面容苍白如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目光呆滞地望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落云宗的三位化神长老。
他曾笃定地相信,有这三位化神坐镇,燕王的叛军不过是跳梁小丑,翻不起什么大浪。
可探子带回来的消息却如同晴天霹雳,将他所有的信心都炸成了齑粉。
三位化神长老,尽数战死于暮云城外。
燕王的大军,此刻正直指长阳城,一路再无险阻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姜允炆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,“连落云宗的长老亲自出手……都败了?”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那些能回答他的人,都已经跑了。
殿中只剩下几个颤颤巍巍的老臣,个个头发花白,满脸沟壑纵横,眼中的惶恐与绝望丝毫不比他少。
“陛下,我们快跑吧!”
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,声音中满是哀求。
“按照燕王叛军的行军速度,最多还有一日,他们便能抵达京都!陛下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“我乃大离天子。”
姜允炆的声音空洞而木然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我不能走。我若走了,大离便真的亡了。”
“陛下!”
另一位老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,磕出了沉闷的响声。
“还是先撤退吧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只要陛下还在,大离就还在,终有一日能卷土重来!”
“对呀,陛下!”
又一位老臣跪下,老泪纵横,“老臣恳请陛下移师东南!东南诸郡尚有忠于王室的兵马,只要陛下亲临,定能重整旗鼓!”
“陛下,快决定吧!再耽搁下去,叛军的先锋便要到了!”
几位老臣七嘴八舌地劝着,声音交织在一起,在金銮殿中回荡出一片嗡嗡的嘈杂。
姜允炆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,只是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,身子剧烈地颤抖着,一步一步地朝殿外走去。
他的步伐虚浮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,又像是随时会倒下。
几位老臣对视一眼,连忙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。
姜允炆走出金銮殿,站在高高的白玉台阶之上,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座长阳城。
夕阳西下,如血的残阳将这座万年帝都染成了一片暗红,长街之上空无一人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,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。
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哭喊声和兵甲碰撞声,那是城中仅存的守军在加固城门,在做最后的徒劳挣扎。
这座城,曾经是东域最繁华的雄城,街道上车水马龙,酒楼中觥筹交错,入夜之后万家灯火如同繁星落地。
可如今,它像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,只剩下空荡荡的骨架,等待着最后一刀的落下。
姜允炆的眼眶通红。
他站在高处,长风吹起他龙袍的下摆,将他的身影衬得格外单薄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,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点之后终于崩溃的悲怆。
“你们以为,此时此刻,我必定悲伤不堪吗?”
他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浓重的哭腔,“以为我必定有说不出的遗憾吗?”
几位老臣愣住了,不知道陛下要说些什么。
姜允炆猛地转过身,泪水终于从他的眼眶中滚落下来。
“不!我内心是不堪忍受的!是我此去,死无葬身之所啊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杜鹃啼血,像是要将胸腔中所有的不甘与恐惧都倾泻出来。
“我身为大离天子,理当以身殉国,死于这长阳城门之下!”
“陛下!请三思啊!”
几位老臣齐齐跪下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们的白发散乱在肩头,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滚落,打湿了身前的石板。
“陛下!”
跪在最前面的那位老臣抬起头,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恳切。
“只要我们转移东南,未必没有一线生机!东南诸郡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更有数百万勤王之师正在集结。只要陛下亲临,必能——”
“对呀,陛下!”
另一位老臣膝行几步,苍老的手抓住姜允炆的袍角,像是怕他一松手皇帝便会转身跳下城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