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上,时辰不早,该传早膳了。”
殿外传来小路子轻细的提醒声,温和恭谨,打破了御书房沉寂的死寂。
萧澈缓过神,周身满是倦怠无力,只淡淡颔首。
草草用过早膳,他拖着一夜未休的疲惫身躯,顶着一双通红酸涩的眼,强撑帝王威仪,移步前往金銮早朝。
金銮殿
文武百官依序列立,蟒袍玉带整齐肃穆,只是殿中气氛依旧沉滞压抑。有扈氏逼宫在前、国库存虚在后,战和未定、边境悬危,人人心头压着一块巨石,无人敢轻易语。
皇子们各依班次立于宗室之列,垂首恭立,仪容规整。
萧澈缓步登殿,落坐御座。
一夜未眠的他,面色倦怠苍白,一双眼底红丝密布,看似精神颓靡,可那双俯瞰群臣的眸子,却比往日更加幽深锐利,暗藏沉沉审视。
昨夜“佯狂避世,渔翁得利”八字,如同魔咒,牢牢缠在他心头。
今日早朝,他无心听百官赘述琐事,满心想的皆是——谁是那个佯装痴狂、避世无为,却在暗中坐收渔利之人。
他端坐高位,目光不动声色,缓缓扫过阶下一众皇子,逐一打量、暗自比对。
首先入目的是大皇子。
他身为嫡长,素来敦厚守礼,资质平庸,性情温吞无断。此刻垂首肃立,神色安分,眉宇间带着为国忧心的焦灼,坦荡直白,毫无城府算计之态。
萧澈眸光微敛。
此人素来无雄才、无胆识,争储不敢、谋逆不能,纵使有心,亦无布局十年的城府与魄力,断然不是密信所指之人。
视线落至冥王萧景淮。
他沉寂数年,敛尽锋芒,不问朝事、不结党羽、不争名利,始终低调自持。此刻立在队列之中,身形沉静,眉眼淡漠,仿佛周遭朝堂纷争、家国危局,皆与他无关。
可萧澈心底却微微一动。
萧景淮昔年因母妃之错自敛羽翼,看似心死避权,可这份过分的安分,何尝不是另一种藏锋?
只是他多年远离权枢、无势无党、无境外牵扯,纵然隐忍,也难布下通敌乱朝的滔天棋局。
疑点,暂且搁置。
继而,目光落在年少的七皇子、八皇子身上。
七皇子年岁渐长,虽略有心思,却根基尚浅、阅历不足,不足以搅动南北局势、拿捏朝堂命脉。
最小的八皇子不过十岁,稚气未脱,虽有右相外戚撑腰,终究年幼,格局、眼界、手段,皆不可能布出如此深远缜密的乱局。
二人尽数排除。
最后,萧澈的目光,落在了齐王萧景睿身上。
这一眼望去,竟让他心底骤然一沉。
只见萧景睿一身亲王朝服,松松散散立在队列末尾,身姿慵慵懒懒,眉眼带倦,一副宿醉未醒的散漫模样。
他眼底似醒非醒,唇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笑,站姿不羁、气性浮夸,全然是往日那个沉溺酒色、不学无术、胸无大志的纨绔皇子模样。
朝堂危局?他似浑然未觉。
储君纷争?他似从不觊觎。
家国动荡?他丝毫不在意。
世人皆道,齐王荒唐无用、闲散无为,是诸位皇子中最无威胁、最无心机、最不可能争权夺位的一人。
可恰恰是这份太过干净、太过无为、太过置身事外,瞬间戳中了萧澈心底最深的寒意。
佯狂避世……渔翁得利。
八字箴,骤然在脑海轰然回响。
越是争储凶狠者,越容易暴露野心;越是结党营私者,越容易留下把柄;越是锋芒毕露者,越容易被人忌惮打压。
唯独萧景睿。
十余年如一日,自污名声、甘居荒诞、不争不抢、不结党、不揽权、不露头。
所有人都防遍了晋王、防遍了嫡长、防遍了外戚,唯独无人防他。
大乱当前,晋王废黜、诸弟焦灼、百官争执、帝王焦头烂额。
唯有他,干干净净、安然无事、置身局外,坐看所有人内耗受损。
这不就是——佯狂避世,静待渔利?
一瞬间,萧澈浑身血液微滞,后背漫起一层细密寒凉。
他看着阶下那依旧散漫不羁、一脸无害的儿子,第一次透过那层荒唐纨绔的皮囊,窥见了底下深不见底的阴沉城府。
原来最狠的布局,从不是锋芒毕露、夺权争势。
而是藏愚守拙、自污掩锐,让天下无人防他,待群雄俱疲、朝堂大乱,再悄然入局,尽收万里江山。
萧澈敛尽眼底所有惊悸,面上不动分毫,依旧是倦怠疲惫的帝王神色,无人窥见他心中翻天覆地的揣测。
殿下文官依旧陈情和议,武将依旧死谏主战,吵嚷不休,纷乱不止。
可御座之上的帝王,已然无心听政。
他心中已然锁定了那个最大的嫌疑人。
萧景睿。
你演得真好。
演得举国皆信,演得无人设防,演得连朕,都险些被你瞒过一生。
萧澈指尖悄然攥紧龙椅扶手,眼底掠过一丝冰冷深沉的戒备。
从今日起,他要好好看一看。
他这位最荒唐、最闲散、最“无能”的皇子,究竟藏着何等滔天野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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