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寒小时候,夏凛偶尔会带他坐公交车到家具城里,看看家装,在样品沙发上躺一会儿,吃一顿预制小西餐,一个下午就消磨过去了。
在家具城的儿童玩具区,有一种常见的玩具,叫做指偶。
指偶大多是一个可爱的迷你小动物造型,下半身可以套在手指上,从而跟随手指做出鞠躬、摇摆等动作。
卡通毛绒动物形象套在手指上,当然是可爱有童趣的。
但要是套在手指上的,是一个人呢?
在楚寒看来,面前这个侯英的状态,特别像一个指偶。
从地下伸出的某种东西,支撑住了名为“侯英”的皮囊,操控他移动。
他下半身僵硬,是因为手指是从下面穿入、支撑起指偶的。
上半身摇晃,也很好解释。
想象一个比较长的指偶,手指能伸进去的,只有下面一半,而上面一半身体用棉花填充。
那么手指摆动时,上半身没有硬质支撑,就会比下半身摇晃得更剧烈一些。
河里的“侯英”是尸体。
出现在营地门口的“侯英”是指偶。
那么,是什么东西在操控这些“侯英”的出现与移动?
像是要回答楚寒的疑问,当他打量完指偶侯英,将视野放到更广阔的尺度上的刹那,指偶侯英背后的山变了。
在楚寒的记忆中,面前这些山峦的形状一直没变过。
山体上那些有规律的起伏
这些东西一直都在那里,可之前的楚寒看到了它们,却没有意识到它们有任何不对劲,只是觉得这就是一些山峰。
但在这个瞬间,这些东西向他敞开了感受。
于是他能看清楚了。
从始至终,群山都并非山。
它们是一张巨大的人脸。
侯英的脸!
最高耸的山峰连成了头顶的轮廓。
突出的山石是翘起的鼻梁。
草皮组成他的眼皮,硕如星月的眼球在其中缓缓转动。
当眼球中的目光落下,凝聚在面前渺小的温瑾身上,一道一望无际的幽邃洞穴在温瑾面前的山脚打开,这是“侯英”的嘴。
随着这张黑洞似的嘴巴一张一合,狂风涌起,隆隆说
“温瑾,我真的后悔,很后悔,我知道我错了,当初我分裂了队伍,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后果,这支队伍都因为我而遭受了苦难!
在我游荡的每日每夜里,在我无法离开这里的每日每夜里,痛苦与后悔一直如幽魂般纠缠着我,令我无法彻底融入这里,也无法继续作为一个人类活着。
我对不起所有人,而在其中……老温,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。”
这话听上去还挺像人话,楚寒暗暗评价道。
温瑾背着手仰着头,气定神
“嗯,我认可你对不起我们的这个观点。”
群山组成的侯英的脸因为过于巨大,看不清楚表情。
“从小你就是那么优秀,每一次都是你在人前出尽风头,我的努力,我的汗水,每一次都比不过你。
你是个很好的人,你对你的家人、朋友,你的徒弟、上级……你对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很好,我一直觉得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的幸运。
但也正是因为你太好了,太优秀了,以至于我会做出当初
很痛苦,这样太痛苦了,老温,我无时无刻不在被愧疚所折磨。
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,我已经不是人了,不是人类了啊,老温!
但是这些来自人类时期的情绪却缠着我不放,它们一直在我脑海里嗡嗡叫,它们尖叫、嘶吼,我听到小厉一直在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,左智宸死时的脸永远都待在我视野的角落里,一遍又一遍,队伍分开时所有人的大喊、咆哮、滔滔不绝的语句,它们一直在向我涌来,我无法让它们停下!停下!停下!”
从侯英嘴中冲出的咆哮化作飓风,将平原上众多诡物都压得一时间动弹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