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艰难地拐进一条狭窄的村道,轮胎碾过碎石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仿佛是大地在痛苦呻吟。路边竹架上晾晒的玉米被过往车辆带起的风掀翻,金黄的玉米粒如雨点般洒落,在尘土中无奈地滚动,像是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躁动与不安。
祁同伟眉头紧锁,掏出手机,迅速拨通了市自然资源局局长的电话,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重点排查违建区域,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。通知执法队,明天一早召开紧急会议,我们必须制定出一套既合法合规,又能安抚民心的解决方案,时间紧迫,容不得半点拖延!”
挂断电话后,他缓缓转头看向后座的两人,眼神中既有坚定又有忧虑:“通知宣传部,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。这次发布会至关重要,我们要把拆迁政策掰开了、揉碎了向群众解释清楚,不能让老百姓产生误解。另外,安排民政部门统计违建区域内的困难家庭,对于那些真正有困难的,该帮扶的要及时帮扶,绝不能让他们寒了心。”祁同伟握紧拳头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“发展不能以损害群众利益为代价,但也绝不能让投机取巧的人钻了空子,这两者之间的平衡,我们必须把握好。”暮色如浓稠的墨汁渐渐弥漫开来,车队在颠簸中继续前行。远处工地上的探照灯次第亮起,那明亮的光芒穿透暮色,照亮了延远市起伏的山峦,也照亮了这场征地风波背后复杂而沉重的民生课题。明明搞开发区、建产业园,引进厂矿企业是能实现多方共赢的好事。它能增加当地就业,让百姓不用背井离乡就能多赚钱;政府能增加税收,有更多资金建设城市;企业也能在这片土地上获取利润。可现实却是,并不是所有老百姓都能体会到政府的良苦用心,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,被短期的诱惑蒙蔽了双眼。
终于抵达延远社区,眼前的景象让祁同伟倒吸一口凉气。原本郁郁葱葱的丘陵山地,如今已被连夜砍伐得面目全非,裸露的黄土像一道道伤疤触目惊心。放眼望去,山里面密密麻麻地矗立着成片的房子,在昏暗的光线下,宛如一个个突兀的怪物。不仅山上如此,每家每户的周边,基本都搭建起了简陋的棚子,最不济的,也给自己围起了高高的围墙,整个社区一片混乱的建设景象。
看到祁同伟一行人到来,农户们反应不一。不少胆小的,立刻慌慌张张地停下手中的建设,眼神中满是不安与惶恐;而有些胆子大的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,拿着高档的“和天下”香烟凑了过来,殷勤地打着招呼:“书记,各位领导来了!”说着便要给众人递烟。但此时祁同伟一脸铁青,周身散发着压抑的怒火,众人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,谁也不敢真的递出香烟,也不敢接下。
登上山头,祁同伟看着眼前这些所谓的建筑,气得几乎笑出声来。这些房子根本没有打任何地基,只是简单粗暴地砍伐完树木,将地面粗糙地平整一番后就仓促开工建设。使用的建筑材料全是最便宜的大块水泥空心砖,更离谱的是,竟然直接用黄泥巴砌墙,那模样,真像是孩子们随意堆砌的积木。这样的房子,且不说住人,就是用来养牲畜都让人提心吊胆。“书记,这些就是专门建来等拆迁的。”刘志宏面色凝重,沉声解释道,“房子高度都控制在两米七八左右,用泥巴当粘合剂,随便码一码,再用些竹子、木材简单搭个横梁,上面盖上石棉瓦就行。要是连夜赶工,一晚上建几套都不成问题。”
随后,祁同伟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洗金县和唐家县。不出所料,这两个地方的情况与延远社区大同小异,大部分房子都是这几天突击加建起来的。市政府的工作人员经过一番打探,发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现象:短短几天,整个延远市的建筑工单价大幅飙升。之前,大工一天工资不过150元,小工80元,可现在,大工涨到了300元一天,小工也涨到了200元一天。
“这一笔账他们算得太清楚了!”有人在一旁分析道,“就拿这样一个棚子来说,面积最少300平米,六七间房。按照现在的拆迁补偿条例,每平米最少补偿200元,那一个房子就能拿到6万元。他们只要请两个大工师傅,再加上家里人帮忙,哪怕多请几个小工,一晚上就能建一栋。只要人手够,一晚上建十栋都不在话下。而一个房子的工价加上材料成本,顶多5000元,这样算下来,一个房子就能赚4万多块,也难怪大家都疯了似的建。”
祁同伟面色阴沉,沉声道:“通知全市的领导干部,各县的两委班子成员全部到市政府礼堂开会,一个都不能少!”
随着祁同伟的指示下达,下午一点多,全市领导干部迅速聚集在市政府礼堂。数百人坐在台下,窃窃私语,气氛略显压抑。祁同伟神情严肃地走上主席台,目光扫视全场,开口道:“同志们,最近出了件怪事啊!一夜之间,延远社区、洗金县、唐家县,多出来近十万平米的违章建筑,这建设速度,简直比‘深圳速度’还夸张!照这个趋势下去,再过几天,这三个地方就没有一块空地,全得变成房子!”礼堂里先是响起一阵短暂的哄笑,但祁同伟突然用力将手中的杯子狠狠砸在桌子上,“啪”的一声巨响,瞬间让全场陷入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