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生……可重新丈量。”
“重新丈量?”
沈铮笑了,“你带几个人去丈?”
“地方上谁给你带路?”
“谁给你指界?”
“谁给你拿旧册?”
“你一落地,人家就知道你是来查账的,前头给你看的全是假的,你丈个锤子?”
暴昭脸色一僵,顿时说不出话了。
沈铮又点了一个。
“齐泰,你来。”
齐泰起身,神色还算稳。
“学生在。”
“若你奉命下乡核户,地方豪强请你赴宴,送你银子,送你女人,送你古玩字画,你收不收?”
齐泰毫不犹豫。
“学生不收。”
“好。”
沈铮点头,“那你不收,他们转头就说你辱没士人,轻慢乡绅,煽动地方读书人一起排挤你,州县官也开始给你使绊子,你怎么办?”
齐泰一愣。
“学生……”
“你看。”
沈铮摊了摊手,“又卡住了。”
教舍里一片死寂。
方才那股子才气、傲气、心气,这会儿已经被压下去不少了。
因为他们忽然发现,自己会写文章,会背经义,会讲道理。
可真碰上地方上的烂事、脏事、阴招、套子,脑子一下就不够用了。
沈铮看着他们,语气也冷了几分。
“现在知道本官为什么让你们坐着了?”
“因为本官想看看,你们到底配不配随本官办事。”
“结果你们连坐一会儿都坐不住。”
“这点耐性都没有,还想下地方办国本大事?”
“你们以为黄册、鱼鳞图册是什么?”
“是写篇文章交上去就完了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要跟地方官斗,跟胥吏斗,跟豪强斗,跟人心斗!”
“你们现在这点本事,放国子监里算才子。”
“放地方上,连盘菜都算不上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不少人脸都红了。
有羞的。
有气的。
也有不服的。
终于,方孝孺站了起来。
“沈御史。”
“学生承认,地方实务,我等确实不熟。”
“可您若只是为了羞辱我等,大可不必如此。”
“我等既然来了,自然是愿学,愿做,愿担事。”
“您若真看不上我等,何必又把我们挑出来?”
这话一出,教舍里不少人都抬起了头。
对。
他们可以被骂。
可以被训。
可总得有个说法。
沈铮看着方孝孺,眼里终于多了点满意。
“这话,倒还像句人话。”
“本官不是看不上你们。”
“本官是怕你们看得起自己。”
“你们有才,没错。”
“可有才,不等于能办事。”
“有骨气,也不等于能成事。”
“本官今天先把你们那点傲气压下去,不是为了踩你们。”
“是为了让你们明白——”
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是国子监里被先生夸两句就能飘的才子。”
“你们是本官手底下要去办国本大事的人。”
“谁要是还端着才子架子,觉得自己高人一等,觉得自己文章好就能横着走——”
“趁早给老子滚蛋!”
“本官这里,不养废物,也不养祖宗。”
这几句话一落,教舍里彻底静了。
所有人都听明白了。
沈铮不是来跟他们讲学的。
是来练兵的。
而且是先把他们那层文人皮扒下来,再往里头塞真东西。
叮!检测到国子监太学生集体震动,情绪点+28200!
系统吐槽:宿主,你这哪是开班训话,你这是新兵入营第一天先下马威。
沈铮心里默默点头。
对。
就是这个意思。
不把这帮人的气焰压下去,后头根本没法带。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现在,本官给你们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觉得本官说话难听,受不了,门在那边,自己滚出去。”
“第二,留下来,从今天开始,把你们那点才子脾气全给本官收起来,老老实实学,老老实实练,老老实实办事。”
“谁要是做不到,现在就走。”
“本官绝不拦。”
说完,他就站在前头,不再说话。
教舍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一百名太学生,没人动。
一个都没动。
过了几息,暴昭第一个拱手。
“学生愿留。”
齐泰紧跟着开口。
“学生愿留。”
黄子澄也站了出来。
“学生愿留。”
方孝孺抬起头,声音很稳。
“学生愿留。”
紧接着,一个接一个。
“学生愿留!”
“学生愿留!”
“学生愿留!”
声音越来越整齐。
到最后,一百人齐齐拱手,声音直接把屋顶都震了一下。
“学生愿留,请沈御史教我等做事!”
沈铮看着这一幕,嘴角终于勾了起来。
行。
这帮人,算是压住了。
接下来,才是真正开始的时候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