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沈铮说的,不是空话,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,而且是极有可能。
地方上那帮胥吏什么德性,他太清楚了。
州县官里又有多少真清白的,他心里也有数。
若真把造册、核验、定役,全压给他们……后果,确实难说。
老朱心里那个气啊!
不是气沈铮顶嘴,是气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些。
他筹谋了十年,自以为万无一失,结果被这小子三句话就问出个大窟窿。
这感觉,就跟辛辛苦苦盖了座房子,结果人家一指,地基是松的。
你说气不气?
“第三。”沈铮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,继续往下压,“陛下说十年一大造。那臣再问,第一次若就造歪了,十年后改的是错,还是继续错上加错?若第一次黄册就成了人情册、黑钱册、保命册,后面十年一修,修的还是朝廷根基吗?”
“不是!修的是地方豪强的利益!修的是胥吏官员的账本!修的是谁能逃税,谁能躲役,谁能把苦差摊给老百姓!到那时候,黄册不是治国之器,是地方上下其手的工具。”
“陛下今日想用它稳赋役,十年后它就能反过来掏空朝廷,压垮百姓!”
这番话说完,乾清宫里彻底静了。
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脸色阴沉得厉害。
他想反驳,可一时间,竟真找不到一句能把这些问题全压下去的话。
因为沈铮问的,不是枝节,问的是根,问的是这套东西一旦落地,谁来执行,谁来监督,谁来防弊……
而这些,恰恰是他原本章程里最薄的一层。
叮!检测到洪武皇帝朱元璋……情绪点+322000!
叮!检测到太子朱标……情绪点+168000!
沈铮听着耳边系统提示,心里都快乐开花了。
稳了。
老朱这波,是真被问住了。
而且不是一般地问住,是那种明明想骂人,却发现对方说得有道理,骂都骂不痛快的问住。
这感觉,最顶。
叮!系统温馨提示:宿主,你现在的表情,像极了刚考完试对答案发现全对的学渣。
沈铮:“???”
学渣?
什么学渣?
这踏马叫学霸!
懂不懂?
朱元璋沉默了几息,终于还是开口了:“那依你之见,朕这黄册,就不造了?”
沈铮立刻摇头:“造,当然要造。”
“黄册是好东西!户口要清,田亩要明,赋役要定,这些都没错。错的不是黄册,错的是把这东西一股脑扔给地方去玩。”
“陛下若真这么推下去,那不是造黄册,那是给地方官、胥吏、里长甲长发刀子,让他们拿着朝廷的名义去割百姓。”
朱元璋听到这里,终于忍不住了:“那你说该怎么办?!”
这一声出来,火气还在,可味道已经变了。
不是单纯发怒,是被逼到墙角之后,真想听答案了。
朱标站在一旁,眼神也亮了。
来了!
最关键的地方来了。
沈铮心里一动,知道这波已经成了。
他拱了拱手,抬起头,语气也沉了下来。
“陛下。黄册要造,但不能只造黄册!得把户帖、黄册、鱼鳞图册三套东西,一起做。”
“而且不能让一拨人从头包到尾!户口归户口,田亩归田亩,赋役归赋役。造册的人,核验的人,复查的人,必须拆开。”
“州县报,府里核,布政司抽,京中再复……还得有越级申诉,有异地抽查,有专门纠错的御史和按察司盯着。谁敢做假账,谁就不是罚俸,不是申斥,是直接砍!”
“只有把这套链子一环一环咬死,黄册才是国本!否则,它就是个大坑。”
这话一出,朱元璋眼神顿时变了。
因为他听出来了,这小子不是来泼冷水的,他是真有一整套东西,而且这套东西,明显不是临时想出来的,是早就琢磨透了。
老朱盯着沈铮,心里那个复杂啊。
这小子,嘴是真贱,可肚子里也是真有货。
每次把他气得半死,最后又能掏出个真东西来。
你说他是忠臣吧,他天天喷你!
你说他是奸臣吧,他说的全是真话,办的全是实事。
这就很气。
叮!系统吐槽:宿主,装起来了。前面先喷,后面再掏方案,这套流程你现在是越来越熟了。
沈铮:“……”
废话。
这个就叫专业。
先抑后扬,喷得越狠,方案越香!
这叫节奏感。
懂不懂?
而龙椅上,朱元璋盯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最后才缓缓吐出一句:“你继续说。”
沈铮一听,心里顿时更稳了。
这波,老朱已经上钩了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