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铮刚回府邸,屁股还没坐热,宫里的人就到了。
“沈大人,陛下召见,即刻入宫!”
乾清宫里,朱元璋正背着手,在御案前踱来踱去。
一听见脚步声,他张嘴就问:“怎么样了?西坡庄那边,雪糖工厂安置妥当了?”
沈铮拱手,心里暗笑。
老朱这是真急了。
也是,一个月三十二万两的净利,这种看得见、摸得着的金山银山,换谁都坐不住。
“回陛下,安置妥当了。”沈铮笑道,“禁军把守,工序分段,男女皆可上工,按件计钱,十日一结,全庄上下,抢着上工。”
“产量呢?”
“刚开工日产三千斤,一个月内,顶到五千斤,月产十五万斤往上。”
朱元璋这才满意地点头。
沈铮顺势道:“陛下,臣今天来,正想说一件事。雪糖工厂,不过是个开头。这工厂的模式,是可以推广出去的。”
“将来但凡有这样的营生,都能照这个法子办!把闲散百姓拢到一处,分工、排班、计件,东西做得又快又好,还能让百姓手里有钱。”
他正说得起劲,旁边的朱标,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。
“沈铮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这工厂,会不会影响百姓耕种?”
朱标的语气很郑重:“农为天下之本,百姓以种地为生。如今你让他们进工厂、挣工钱,尝到了甜头,万一都不愿种地了,地谁来种?粮食才是顶要紧的东西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搬出了压箱底的话:“重农抑商,是历代的国策。”
“农是本,工商是末!你如今让百姓弃农做工,这不是本末倒置,是什么?”
这话一出,朱元璋也点了点头。
重农抑商,这四个字,在他心里是扎了根的。
他起身于微末,最恨的就是那些不事生产、囤积居奇、转手就赚得盆满钵满的商人。
当年他甚至立下规矩,商人再富,也不许穿绸纱。
在老朱看来,天下的本分,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。
可偏偏,沈铮这一个月,靠做买卖,给他挣回了十六万两。
这让他心里,又有些说不出的别扭。
沈铮却不恼,反而笑了。
“殿下,臣斗胆问一句。”
“您说本末倒置,那这‘本’,到底是什么?”
朱标一怔:“自然是农,是粮食。”
“不对。”沈铮摇头,“本不是粮食。”
“本,是老百姓。”
“粮食是干什么的?是用来养人的。”
“仓里堆满了粮,百姓却一个个面黄肌瘦、衣不蔽体,那这‘本’,是立给谁看的?”
朱元璋和朱标,同时一怔。
这种说法,他们从没听过。
沈铮没给他们细想的工夫,又道:“至于‘重农抑商’——”
“重农,臣举双手赞成!可这‘抑商’二字,得先弄明白,咱们抑的,究竟是什么商。”
朱标眉头一挑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臣斗胆说句大实话。”沈铮掰着指头,“这世上的商人,有两种。”
“一种,是奸商!囤积居奇、哄抬物价、欺行霸市、放高利贷,灾年收地,丰年压价,一肚子坏水,就知道喝百姓的血。”
“这种商,别说抑了,臣第一个赞成往死里整!”
朱元璋听到这里,忍不住一拍大腿:“对!咱最恨的就是这种!”
“可还有另一种。”沈铮话锋一转,“正经做生意的商人。”
“他们干什么?他们把这地方多出来的东西,运到缺这东西的地方去。江南的丝绸,塞北的皮毛,岭南的鲜果,川蜀的井盐,靠的就是商人们一趟一趟地跑。”
“没有他们,庄户人家多收的两筐菜,只能烂在地里;织户织出的一匹布,只能压在箱底。东西出不去,钱进不来,百姓守着宝山,照样受穷。”
“这些商人,是天下的血管。”
“抑奸商,是替天行道;抑通商,是把自己的血管扎死。”
殿内静了下来。
朱标的眼神,已经开始动摇。
“再说工厂。”沈铮继续趁热打铁,“臣最不服的,就是把‘工’也算成末。”
“农人种粮,是从地里刨食,是造物。”
“工厂做糖、织布、烧瓷,是从无到有,也是造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