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他却笑了，指着李宁玉让她跟着走，其他人留在原地。

大家目送她离去，眼见着厚重的船门被两位士兵关上锁死，心里爬满了绝望。

周扬自人转身就又瘫在椅子上，没骨头似的，而吴志国仰躺在钢琴上盯着天花板出神，金生火惯有的一张笑脸绷紧还在吞云吐雾，顾晓梦畅快喝酒跳舞，而白小年拾起了一盏蜡烛护在手里？

周扬的眼底爬上一丝厌恶，脑海里忽然出现了杨平追着他打骂，而杨母在旁拦着他不让他近周扬的身，这一幕实在鲜活，他微微闭眼，心里陡然升出一种想法：要是死在这里，能有下辈子就好了。

他一定一定要做他们的亲生孩子。还想再听，杨家父母对他的教诲赞扬和……骂声。

要是那时候，他们都在和平年代就好了。周扬抬眼，白小年手里悉心呵护的烛火熄灭，他的神色迷茫，倒像一个孩子。而金生火吐出的烟圈泛着幽蓝的光，迷人又神秘。

就连他，眼神里也透着失落和不甘，那是将死之人最真实的反应。

顾晓梦像个小天鹅似的不断转着圈圈，周扬担心她下一秒就要撞上台阶摔倒，而吴志国跟个木头一样发着呆。

他心底苦笑，这一次豪赌不会真的把自己搭在这里了？

他明目张胆的看着顾晓梦，又或是她那个方向的，厚重的船舱门，心里莫名有一种声音告诉他：相信她，她一定回来。

他微微合上眼，看见了杨母哭着向他跑来的一幕，轻轻的笑了，而他耳边正是一阵轰隆，这声音他熟悉，且刚刚听过。

一束光打了进来，抬起眼，李宁玉身着黑色旗袍站在光源处，那一刻，周扬心里又多了份人情。

有机会总得还过去。惦记着上次出逃计划他也没参与多少，周扬摸摸鼻子留在原地，莫名心虚。

下船前，站在甲板上的六人闲聊几句，三井那厮不知如何想法，拽着鲜血淋漓的金教授走过他们面前，站在原地端详了他们好一会儿，任由那金教授对着他们放狠话。

说实话，这在某汪人的头号班子之一的剿匪司令部，真的不算什么大场面。包括周扬在内的六人，表情都没有变一分，最起码在那个倭国人跟前没有露怯。

目送他离去，他们也没了寒暄心思，几人往下走时，李宁玉扔了几样东西下去，周扬嘴角抽了抽，想了想还是上前：“李上校，你这么随地扔垃圾的习惯可要改改，万一那些海洋生物吃进肚子里可是要丧命的。”

李宁玉正眼都不落在他身上，白小年揽过他的肩膀：“杨秘书操那么多闲心干什么？”

吴志国心情本就不妙，他还不快闪？非要招惹李宁玉？

“玉姐，杨秘书也是好意。”顾晓梦也劝和。李宁玉淡淡颔首，抬脚就往车上走。

周扬咳了一声，众人站在车前你看我我看你，最后一齐看向周扬，这大少爷的车怎么还没来？

他不会要和我们挤同一辆车？

周扬摸了摸鼻子，就是不离开，白小年一笑，主动将钥匙递过来：“杨处长，劳烦你将车开回司令部了。”

周扬见他如此上道，接过钥匙对他抬了抬下巴：“你坐那辆车回去。”

白小年随着他视线一瞧，嘴角笑容一顿，那车比这车可舒服了不止一点。不知周扬今天唱的什么戏，面上却依旧说是。

他抬脚往那走，还没迈出一步，又被周扬扯住衣领揪了回来，他暗自咬牙，微笑转身：“杨处长还有什么事？”

周扬淡淡收回手：“你跟我们挤挤。”

他尴尬一笑，瞧了瞧众人，这四个大男人和两位女士，都是成年人，怎么挤都有点说不过去。

他以为周扬在说笑，谁料他打量两眼，将钥匙返给白小年说：“你开车。”

你的上司派给你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怎么办？

白小年看他一脸严肃，不像是说笑，只好接过钥匙，眼神还盯着他看了半晌：“闹什么呢。”

他嘴里嘀咕的声音不算太高，周扬转头瞧他一眼，笑了笑，眼底却荡着一抹思绪。

白小年正觉得奇怪，往他身前望了望，没看出什么端倪，倒是这位上司，怎么看都觉得奇怪。

他上车打火，周扬转身对着说：“在下家里开了车过来，要不就让我来送送你们。”

他的视线径直落在金生火身上，缺见这老狐狸微微眯着眼，思索一两秒之后，客气的笑道：“不必麻烦杨秘书，我们坐这车就成了。”

顾晓梦直：“我倒是无所谓，只是……”

她停顿了一会，视线扫过众人，抱着李宁玉的胳膊说：“我跟玉姐走。”

“那李上校？”周扬问。

李宁玉抬眼，一直以来从没将视线放到周扬身上，她也淡淡道：“我顺路就过去了。”

周扬耸肩，吴大队更是不必多问，汽车发动，他上前为几位开了车门，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：“几位慢走。”

“这车上的耗子多，白秘书当心点，别让它们败了几位的好心情。”关上车门，周扬轻声对着白小年耳边说。

眼见着他面色微微一变，客气的拜别：“杨处长，明天见。”

周扬点点头，目送这车离开。

天空一片黑沉，乌云裹挟着冷风扑面而来，周扬紧紧衣领，迅速进了自家的车。

一丝半点的余光都没有露出来，也没放在那些喧闹的人群中。

车夫，小贩，还有背货的工人，码头上人不少，可那阴森的视线，周扬确信，他只在一种人身上见到过。

借着车窗上布帘的遮挡，他轻轻抬手，在车身交错而过的瞬间，瞄了一眼，那人身处阴影，一动不动的坐在座椅上，笔直的军装，连胡须都透着精致与自信。

让人熟悉，周扬倒在座椅上，长长出一口气。

死一个大佐的事情没那么简单。间谍行动也绝不会轻松。

不过，那样也很有意思不是吗？

周扬提起兴致，直觉接下来的日子不会那么轻松，而他也到了履行诺的时候了。

不管怎么样，总得把欠别人的还了。

杨家二老面对着儿子做完任务归家，悉心准备了饭菜给周扬接风，杨老太太拉着丈夫，而杨平在这时候也不会再说什么重话。

周扬不喜欢把工作太具体的事在家里讲，他们总觉得他干的当是一些边缘三不沾的事。

刀山火海有那么多人替他闯，自从他入职，杨平上上下下打点了几回，料想他们也不会让周扬做什么危险的事。

可万一呢？

老两口清楚周扬的个性，他能闹腾起来，也绝不会善罢甘休。目前，只是靠着杨平的耳提面命和杨老太太的眼泪压制着，真要是到了动真刀真枪的时候，绝不含糊。

这点让他们骄傲又担心。

杨家的这顿饭总是吃的安静，周扬也不会多说什么。

可今天不同，他将将咽下手里的饭食，就对杨平说：“爸，你和我妈去外面躲一阵子吧。”

杨平反问：“为什么要躲？”

“局势不稳，我担心二老……”周扬坦诚说。

“那你去哪，儿子，你不要吓妈。”杨老太太赶忙问。

周扬安抚道：“只是听闻将再起战事，想让你们去过几天安生日子，我没事。”

“哦？”杨平满是皱纹的脸上装满了心事，“你们这些孩子都在这，我们还能去哪？”

周扬劝说：“去内地，找个没有战火的地方躲躲。我们很好，能抽身而出。”

“儿啊，妈没几年可活了，说什么都不会离开的。”杨老太太坚决说。

而杨平拧着眉，摩挲手中的拐杖，轻轻地说：“你从哪得到的消息？”

“爸，你要信我。”周扬摇摇头，不肯多说。

杨平苦笑：“孩子，我们就是待宰的羔羊，真要是有那么一天，谁也逃不掉。”

周扬一哽，面对杨老太太的泪眼，沉重的说：“我有办法，不过您得和我妈去一趟法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