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劫执掌御史台多年，在咸阳中枢，总以为自己对地方吏治的情况了如指掌。

每年都会派出监察御史巡查各郡，查办贪腐渎职的官吏。

可直到此次亲自坐镇东郡，深入地方，他才真正明白，自己在咸阳看到的，不过是冰山一角。

这些年，大秦一统六国，推行郡县制，整肃吏治，律法严明。

相比于六国时期，地方早已清明了太多。

可关东燕、齐、赵、魏四国故地，积弊实在太深。

韩地因为早早便被秦国吞并，纳入大秦统治的时间最久，郡县制推行得最为彻底，地方豪强与六国遗族的势力早已被瓦解，情况最为平稳。

楚地则是因为此前项氏一族谋逆，黑冰台借着查办项氏一族的机会，在楚地狠狠清查了一波。

大批心怀不轨的楚国遗族被缉拿查办，宗族势力被连根拔起。

虽依旧有零星乱象，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。

唯有燕、齐、赵、魏四国故地，情况截然不同。

大秦一统六国不过十余年，这些地方的六国宗室后裔、世家大族，依旧有着极强的宗族势力与地方影响力。

当然，他们之中，固然有少数人依旧心怀故国，妄图谋逆复国。

可绝大多数人，早已没了复兴六国的心思，对大秦的统治也并非全然反对。

只是延续了数百年来的豪强做派，视地方为自家的私地，视大秦律法为无物，视寻常百姓为鱼肉，一心只想着兼并土地、垄断资源、攫取利益，欺压乡里，鱼肉百姓。

更让冯劫心寒的是，这些地方豪强之所以能横行无忌、为祸多年，背后几乎都有着地方官吏的包庇与纵容。

历任郡守、县令，要么收受了豪强的贿赂，与其同流合污，要么忌惮其宗族势力，不敢轻易得罪。

对其不法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甚至主动为其遮掩罪行，压下百姓的诉状与冤情。

也正因如此，朝廷的新政推行到地方，效果便大打折扣。

两税法实施，本该收归国库的赋税，被地方官吏与豪强联手截留，中饱私囊。

朝廷下发的赈灾粮款、兴修水利的款项，层层克扣下来，真正用到百姓身上的，十不存一。

百姓们的日子，相比于六国时期，确实好了太多，不用再承受连年战乱之苦，不用再缴纳苛捐杂税。

可朝廷新政带来的好处，绝大部分都被地方豪强与贪腐官吏侵吞了。

真正落到百姓手中的，不过是寥寥一小部分，与内阁制定新政时的预想，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冯劫坐在椅子上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，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