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柱香之前，章台殿内殿。

厚重的帘幕层层垂落，将殿外的寒气与喧嚣尽数隔绝。

四角的铜鹤烛台燃着明烛，暖黄的光晕铺在病榻之上，却驱不散榻上之人周身的沉郁死气。

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，混着淡淡的安神香气，压不住那股油尽灯枯的衰败气息。

嬴政原本阖目昏睡，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
就在宗室众人踏入殿门的前一刻，他忽然睁开了眼。

浑浊的眼眸里难得泛起几分清明，甚至比前几日清醒时还要亮上几分。

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，那是残灯燃尽前最后一点光亮。

扶苏领着二十余位公子、公主鱼贯而入。

公子将闾、公子高等人走在前列，身后跟着几位成年公主。

众人一身素色常服，个个眼眶通红，步履沉重。

踏入内殿，望见榻上清瘦脱形的嬴政，不少人当场便红了眼眶，却死死咬着唇，不敢哭出声来，怕惊扰了病中的父皇。

一行人在榻前齐齐跪下，俯身叩首，声音都带着哽咽：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
“都起来吧。”嬴政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意外地清晰。

他偏过头，看向离得最近的扶苏，“扶朕起来。”

“父皇小心。”扶苏连忙上前，小心翼翼地垫好靠枕，伸手托着嬴政的后背，慢慢将他扶起身，靠在床头。

嬴政靠稳身子，缓缓环视一圈阶下的儿女们。

二十多个子女，或站或跪，挤满了内殿。

有的他时常能见到，有的常年居于宫外府邸，数月才得见一次。

他这一生，精力尽数扑在国事上，扫六合、定制度、开新政、拓疆土。

这桩桩件件都耗尽心神，分给子女的时间少之又少。

从前只觉得，帝王家的子女，生来便享荣华，自当谨守本分，辅佐君父。

可自从陈墨讲了后世沙丘之变，胡亥矫诏赐死扶苏、将闾，屠戮兄弟姐妹的惨状，他便时常想起这些孩子。

若没有陈墨到来，没有他改了大秦的命。

这些儿女，最后怕是都要死在胡亥手里，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。

念及此处，嬴政心中泛起几分难得的愧疚。

他看着众人，语气放缓，带着几分迟来的慈爱：“朕这一生，大半心思都在国事上，扫六国、定天下、兴新政，终日劳碌，对你们疏于照拂，也少有关爱。”

“你们。。。。。。不要怪朕。”

“儿臣不敢！”

众人闻，齐齐叩首下去，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漏了出来。

“父皇待儿臣等恩重如山，儿臣等心中只有感激，怎敢有半分怨怼。”

公子将闾抬起头，已是泪流满面，“父皇千万保重龙体，一定能好起来的。”

其余公子、公主也纷纷附和，声声“父皇保重”，伴着啜泣声，在殿内轻轻回荡。

嬴政摆了摆手，打断了众人的劝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