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浪乘的乌篷船行至长江口岸时,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在渡口。
船家在舱尾生火煮茶,潮湿的柴薪燃起浓烟,呛得他不住咳嗽。
他掀起竹帘望向岸边,芦苇荡里突然窜出个黑影,带起的水花溅在船板上,混着血珠晕开暗红的圈。
“借个地方躲躲。”
那人声音嘶哑,捂着流血的左臂跌进船舱。
青灰色的夜行衣被雨水泡得透湿,腰间悬着柄断了半截的长剑,剑穗上系着块墨玉,在昏暗中泛着冷光。
断浪正用桑皮纸吸干《墨花集》抄本上的潮气,闻抬头时,正好对上双燃着怒火的眼睛。
这双眼睛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,那时他攥着赤练剑冲进仇家院落,眼里的火能烧穿整座宅邸。
“后面有追兵?”
断浪将抄本塞进油布包,指尖触到包底的火麒麟镇纸,“息”
字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黑衣人刚点了点头,芦苇荡里就传来马蹄声。
他猛地拔剑欲起,却被断浪按住手腕
。
那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沉稳,像当年聂风按住他挥向步惊云的剑。
“躲进船篷。”
断浪指了指堆放杂物的角落,那里堆着刚收的桑皮纸,雪白的纸卷间能藏下一个人。
黑衣人迟疑的片刻,马蹄声已到岸边,三匹快马立在渡口,骑士的钢甲在雨幕里闪着寒光。
“看见个穿夜行衣的吗?”
为首的骑士举着火把,照亮乌篷船斑驳的船身。
火光掠过断浪指尖的桑皮纸,上面
“止戈为武”
四个字被雨水浸得发涨。
断浪低头续茶,茶沫在碗里转着圈:“只看见水鸟惊飞,许是钻进芦苇荡了。”
他说话时,船篷里传来纸卷翻动的轻响,像极了书院里山娃们偷翻禁书的动静。
骑士们在岸边搜索时,黑衣人从纸卷后探出头,才发现断浪正用烧红的火箸给他处理伤口。
烙铁烫在皮肉上的焦糊味,让他想起十年前师父在自己背上刻下
“复仇”
二字的灼痛。
“为何要帮我?”
他咬着牙问,额头上的冷汗滴在断浪手背。
断浪把换下来的染血布条扔进江里,布条打着旋儿漂向远处,像条褪色的血河:“二十年前,我也被人堵在江边。”
那时他刚从南麟剑首的悬崖下爬上来,怀里揣着半块火麒麟鳞片,被仇家追得三天没合眼。
雨停时,黑衣人终于肯说出姓名。他叫沈青崖,是川西沈家的独子,三个月前家族被灭门,只他一人逃了出来。
怀里的《墨花集》抄本磨得边角发卷,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,说
怀里的《墨花集》抄本磨得边角发卷,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,说
“莫学你爹舞刀弄枪,多看看这个”。
“可他们杀了我全家。”
沈青崖攥着抄本的手指泛白,指节叩在断浪的镇纸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那响声让断浪想起自己当年砸碎当铺柜台的动静,那时他刚得知火麒麟鳞片只值五两银子,愤怒得想劈了整个江湖。
断浪从油布包里取出新抄的《墨花集》,翻到聂风批注的那页。朱砂写的
“冤冤相报何时了”
被雨水洇成了淡红,像滴在宣纸上的血泪。
“你看这字,”
他指着
“忍”
字的最后一笔,“聂风写这钩时,手腕抖了三下。”
沈青崖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血腥味:“你们这些放下屠刀的,怎知家破人亡的滋味?”
他扯开衣襟,左胸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“这是我妹妹替我挡的,她才十二岁。”
断浪的指尖抚过自己左肋的月牙疤,那是剑晨的剑尖留下的。
当年他以为这是耻辱,直到看见南麟剑首坠崖时溅起的血花,才明白有些伤口不是用来复仇的,是用来提醒自己别再制造新的伤口。
“我曾把义兄推下悬崖。”
断浪望着江面升起的薄雾,声音轻得像水汽,“就为块不值钱的鳞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