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来来,既然迈出了第一步,就不能半途而废!”
黎晓趁热打铁,直接用公筷夹起一片毛肚,当面示范:“看好了,这叫‘七上八下’。”
“在沸水中沉浮十五息,一息不能多,一息不能少。这叫什么?这就叫对时间法则的极致掌控!”
她把烫得微微卷曲的毛肚放进司辰碟中,又夹起一块灵玉豆腐:“再看这个,外表软弱无骨,一旦入锅却能吸尽百味而不散。”
“这暗合的乃是水之法则的‘至柔至刚’,是处世的无上奥义!”
司辰听着她那一套接一套离谱却又莫名词严义正的“火锅法则”,原本紧绷的下颌线竟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。
他那双向来只用来推演天机星辰的手,此刻正拿着一双竹筷,在黎晓“手把手”的虚心指导下,学着她的样子,生疏却认真地将一片雪藕送入沸水。
“对对对,就是这样,别松手,这叫‘定海神针’,讲究一个稳字!”
黎晓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。
红油翻滚,白烟升腾。
司辰咀嚼着那些染着浓烈辛香的食材,味蕾上的刺激渐渐化作一种奇异的暖流,顺着喉管一路向下,驱散了骨血里积攒了三百年的极寒。
越吃,便越觉得这杂糅的味道里,竟真有几分难以喻的奇妙滋味。
他抬起眼眸,隔着氤氲朦胧的水汽,静静地注视着对面的女子。
她正叽叽喳喳地抱怨着一块滑不溜手的肉丸,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脸颊被热气熏得透红。
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火炉的微光,灵动得仿佛能装下整个鲜活的人间。
司辰的心跳在这一刻莫名加快。
三百年来,他独坐时律塔顶,听着齿轮转动声,只觉天地万物不过是一场枯燥的推演。
可现在,置身于这烟火气中,他竟体会到了一种岁月静好。
如果……
司辰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念头。
如果这漫长无尽的修道岁月里,能一直有她坐在对面,像这样吃着毫无章法的食物,听她胡乱语地探讨那些荒诞的“人生真谛”与“天地法则”……
那这枯寂无趣的漫漫人生,似乎,真的没那么难熬了。
那些原本被他视为洪水猛兽的喧嚣与无序,因为有了她,竟变得如此充满乐趣与鲜活。
紫眸深处那层万年不化的坚冰,在这滚烫的火锅热气中彻底融化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极尽温柔的暗光。
他缓缓放下筷子,目光越过升腾的白雾,深深地凝视着她。
“云昭。”
他轻轻唤了一声。
声线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与刻板,低沉微哑,宛如一声极轻的叹息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缱绻。
黎晓正捞着锅底的宽粉,闻动作一顿,下意识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,她从那双总是高高在上、只讲规矩的紫眸里,看到了一种让她心口猛地一跳的温度。
然而,她嘴角的笑容还没完全绽放开来,别苑外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波动。
这股突如其来的异动,生生撕裂了这难得的岁月静好。
司辰那双前一息还漾着温柔缱绻的紫眸,骤然沉了下来。
眼底的温度瞬间寸寸结冰,尽数化作了毫不掩饰的锐利与杀机。
这位向来克制、情绪不外露的天机阁院主,破天荒地生出了一股被人强行打扰的极致怒意。
“咔哒。”
袖里的时律尺发出一声脆响。
司辰沉着脸站起身。
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,目光冷冷地盯着院门。
院墙的砖缝里,悄无声息地钻出了一根青色藤蔓,顶端还开出了一朵小白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