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灵聿没急着辩解，先抬眼看向老刘，又扫过一旁抱着胳膊的老孙，语气平平稳稳：

“刘大爷，您这话我信。这院子住了几代人，根都扎在这儿了，换作是我，我也不搬。”

一句话出口，老刘原本绷紧的脸反倒愣了愣。

他准备好了一箩筐话要怼“腾退摸底”，万没料到对方先接住了他的情绪，半句辩解都没有。

怀里的胳膊不自觉松了松，哼了一声：

“算你丫头会说话。可说归说，前阵子来好几拨人，都说是安全排查，拍两张照就没影了，我们找谁去？”

这话是老孙问的，声音不高，却句句踩在实处。

陶灵聿没绕弯子，翻开手里的笔记本，指尖停在记着张奶奶家的那一页，把本子转过去对着两人：

“您二位看，这是前些天我碰着张奶奶，记的她家房顶漏雨的事。几号院、漏雨位置、严重程度，都写在这儿。下周入户，第一户就先去她家核验。”

纸页上密密麻麻，除了工整的字迹，还画着简易的墙体剖面草图，红笔标着隐患点。

老刘凑过去瞥了两眼，眉头不知不觉松了大半。

“至于您说找不到人。”

陶灵聿收回本子，目光清亮：

“每周五下午专班开调度会，社区李书记全程在场。整改方案定了，第一时间在社区公示栏贴出来，哪一户、什么时候修、修到什么程度，写得明明白白。您要是有疑问，随时找李书记问，也可以直接去专班找我。我叫陶灵聿，砖塔胡同的试点，我全程盯到底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，等于把把柄亲手递到了人家手里。

老孙点了点头，低声补了句：“有地方找就行，就怕人走了就没下文。”

没再揪着追问。

廊下的画眉又叫了一声，混着蒲扇扫过风的轻响。

余大爷坐在藤椅上，自始至终没插话，只慢悠悠摇着扇子。

直到这时，他才把蒲扇往石桌上轻轻一搁，开口声不高，分量十足：

“老刘，这丫头跟我聊了半钟头。明砖清砖分得门儿清，七号院那墙下半截明砖、上半截民国抹灰，是她蹲墙根亲手摸出来的。不是只会坐办公室编材料的主儿。”

就这一句。

老刘和老孙对视一眼，神色彻底松了下来。

余老爷子一辈子不轻易替人说话，他开了口，这事就靠谱了八分。

老刘往石凳上一坐，摆了摆手：

“嗨，我们也不是故意刁难。住了一辈子的院子，就怕瞎折腾。既然你们是真来解决问题的，那我们配合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：

“我家东墙渗水好几年了，一到雨季就潮。下周你们来，可得帮我好好看看。”

“您放心。”

陶灵聿立刻低头，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记下，抬头时语气笃定：

“下周入户我先去您家。查完给您出具体方案，优先级往前排。”

话说开了，气氛就松快了。

几人又聊了几句胡同里老房子的通病，老刘和老孙才挎着布兜告辞。

临出门时，老刘回头冲她摆了摆手：“下周一我在家等着，陶同志。”

陶灵聿送两人到门口，回身看向余大爷，郑重道：“今天谢谢您了。”

“谢我没用。”

余大爷重新拿起蒲扇，摇了两下：

“我能帮你敲开门，能不能留住信任，得看你后面真不真干事。老刘记性好，你说到做到，他以后帮你说话。你说到做不到，他往后见你一次堵你一次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陶灵聿点头，把笔记本收进包里，“您的话我记下了。”

从余大爷家出来，秋阳已经爬到了头顶正上方。

陶灵聿站在胡同口，心里没有半点“搞定了”的轻松，反倒觉得肩上的分量更沉了些。

今天不是赢了一场口舌，是拿到了一张入场券。

人家松口让你进门，只是第一步。往后的信任，得踩着青砖、一户一户，实打实做出来。

正盘算着回中心吃口饭，下午还要开调度会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
赵穆清的消息，短短一句：

在哪儿？

她回：砖塔胡同，刚完事，准备回单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