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信科举能改变命运,不信圣人说的那些话,不信考官脸上的笑容,不信长安城墙上刻的那些大字。
他什么都不信了,但他还是来考了,为什么?因为他没有别的路。
沈默讲到了最后一节课。
她问那个问题:为什么孔乙己死了,我们没有像同情祥林嫂那样同情他?她说一个失败的男人,不值得同情。
黄巢把地上的《论语》踢到墙角。
那一脚很重,书撞在墙角又弹回来,翻到了另一页,他认出那是《卫灵公》篇,“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”。
他以前背得滚瓜烂熟,现在他只想吐。
“固穷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忽然仰起头,对着天花板,像是要跟天幕上那个声音对话。
“穷我认了,固也认了,可是凭什么?凭什么他们坐在那里,一句话就能定我的命?凭什么我读了这么多年书,连个秀才都捞不到?凭什么那些中了的人,文章写得比我还烂,就因为生在长安、认识考官、有个当官的爹,就是举人老爷?”
他越说越快,越说越响,最后是在吼。
“凭什么规矩是他们定的?凭什么我们只能遵守?凭什么被规矩压碎了,还要说活该?”
黄巢站在那里,胸口剧烈起伏,眼睛是红的。
天幕上沈默的课还在继续。
她说到孔乙己至死不肯脱长衫。
黄巢重新坐下,把椅子扶正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长安街头看到的一幕。
那天他落榜后,从礼部衙门出来,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走。
街上到处都是人,做生意的,卖艺的,骑马的,坐轿的。
但没有一个人看他。
他走到春明门外,看到路边坐着一个乞丐。
那乞丐的腿断了,用破布包着,架在肩膀上,他用手指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挪。
也没有人看他,没有人给他钱,没有人问他怎么断了腿,什么时候断的,谁断的。
黄巢当时也没有停下来。
他走过去了,他那时以为自己不一样,他是来赶考的读书人,那个人是乞丐,他们不一样。
黄巢闭上眼睛,原来我们是一样的。
他睁开眼睛,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。
他弯下腰,把墙角那本《论语》捡起来,翻了翻。
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,他以前背了几千遍。
现在他看着那些字,像看着一群不认识的人。
他站起来,把书放在桌上,旁边是那张皱巴巴的落榜榜文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火镰,打了一下。
火星溅在书页上,慢慢变成一小簇火苗。
火苗舔过“学而时习之”,舔过“君子固穷”,舔过“子曰”“诗云”,舔过他这些年背过的每一个字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。
他没有笑,也没有哭。
只是看着那本书一页一页地卷起来,变黑,变成灰。
黄巢把最后一片灰烬按灭,起身推开窗。
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,但那又怎么样呢?
他要去长安,不是为了考第三回落榜。
他要让那些坐在太师椅上的人知道!规矩可以改!门可以被砸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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