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蛰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明因以为师父讲完了。
但他又开口了,这次声音更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老夫知道老夫这辈子不会有好下场,老夫写《焚书》,知道它早晚会被烧。
老夫写《藏书》,知道它早晚会被禁。
老夫收女弟子,知道早晚会有人说老夫淫乱。
老夫讲学骂假道学,知道早晚会有人把老夫抓起来。
这些……老夫都认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那天幕上的女先生,她说的每一句话,老夫都想拍掌叫好,她说人在变成瓷器。她说规矩把人压扁,她说考中的叫人上人,考不中的什么都不是,这些话,老夫说了几十年,没人听,他们说老夫是异端。”
他转过身来,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奇怪的笑容。
他对着窗外沙沙作响的竹林,忽然仰起头,像是要跟天幕对话。
“沈先生!你讲得都对!可是你还没讲透,人心要是假的,读什么书都白读!规矩要是死的,活人怎么塞都塞不进去!祥林嫂和孔乙己,不是废料,是人!被模具压碎了,还是人!”
然后他收敛了笑容,看着明因。
“沈先生说祥林嫂和孔乙己是被吃掉了,但她也说,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,他们就还没被彻底吃掉。
所以你要记住,这个天幕,不止是给皇帝看的,也不止是给读书人看的,是给天下人看的。
给每一个还没被规矩压碎的人看的,要是有人在黑暗中生出了一点真心,那点真心,就是天幕上女先生说的话。”
李贽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竹林里的风停了,天幕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他苍老的脸上。
应天府,紫禁城
朱元璋让其他人回去,一个人在奉天殿坐着。
天幕已经暗了很久了。
他没有叫人点灯。
沈默刚才在课上说了一句让他浑身发冷的话。
“清朝入关之后,情况更特殊,清朝皇帝是满族人,统治的是几千万汉人,一个异族皇帝坐在龙椅上,他最怕的不是贪官、庸臣,是汉族读书人心里那一点夷夏之辨。”
异族。
清朝是异族。
朕的大明,亡于异族。
天幕从第一系列讲祥林嫂的时候就提过“清朝”,他当时就记住了这两个字。
但那时他只知道后世的王朝里有这么一个朝代。
现在他知道了,那是异族。
他这辈子一直在为老朱家的千秋万代殚精竭虑,他怕他亲手建立的这个王朝,在他死后被人夺走。
所以他废丞相,把所有的权力都攥在自己手里。
所以他杀胡惟庸,杀蓝玉,杀那些可能威胁朱家江山的人。
他以为只要把刀磨得够快、把规矩定得够死,把所有人都箍在一个模子里,朱家的江山就能万万年。
结果呢?他最怕的事,还是发生了。
他忽然想起沈默说的另一句话,“他无法容忍任何不受他完全控制的人存在,这种恐惧传给了他的子孙,成了明清两代皇权的底色。”
他的子孙。
他的子孙们继承了他的恐惧,却没有继承他的能力。
他们坐在他亲手设计的那个孤独的皇位上,被异族攻破了京城,丢了江山。
朱元璋站起来,在殿中来回走动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踏在冰凉的金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