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程只有两门:经学和算学。
东园公教算学,夏黄公教《尚书》,绮里季教《诗经》,甪里先生教《礼》。
四根竹杖,四袭灰袍,往堂上一坐,鸦雀无声。
刘邦站在精舍外面听了一炷香的时间。《尚书》听不太懂,《诗经》也不太懂,但东园公算学课上讲的那道题他听懂了:今有田广十五步,从十六步,问为田几何?答曰一亩。
刘邦站在窗外,心里默默地想,他这辈子种过田、收过租、算过赋税,这道题他不用算就知道答案。
他看到了坐在精舍里的那些人。
有少年,有青年,有中年,有穿绸衣的,有穿布衣的,有束冠的,有披发的。这些人从各地赶来,带着各自的本事和野心,坐在同一间屋子里,听同一位老人讲同一道题。
下邳,沂水河畔。
张良在桥下坐了很久。
他没有钓鱼,鱼竿横在膝上,线垂在水里,浮漂动过几次,他都没提。
更始诏传到下邳那天,桥上有人在议论,他一字不漏地听完了。
“轻徭薄赋”他嘴角动了动。
“无论出身,无论师承”他眉头微微一皱。
他从博浪沙逃到下邳,改名换姓,藏了四年。
他在等,等秦政崩解,等天下再乱,等他还有机会替他那个被灭掉的韩国再做点什么,但是等待的时间长了,他会忘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。
现在,一纸诏书从咸阳发出来,说要轻徭薄赋,说要广纳贤才。
诏书是帛写的,盖着御玺,每一个字都真的不能再真。
如果大秦真的变了,那他这四年东躲西藏的日子算什么?博浪沙那个一掷孤注的铁锥,又算什么?
他低头看着水面,水面上映出一张脸,四年了,风霜比当年重了些。
张良收了鱼竿。
线收上来,钩是空的,没有饵,也没有鱼。
他把鱼竿夹在腋下,站起来,望了一眼西边咸阳的方向。
淮阴,县城告示栏前。
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在帛书前站了一整个下午,他叫韩信。
母亲前年过世,家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南昌亭长见他可怜,让他跟着搭伙吃饭,吃了几个月,亭长老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今天早上,那女人故意一大早就把饭做好,等韩信去的时候,锅灶早就凉透了。
韩信一句话没说,搁下碗,走了。
他腰间挂着一柄剑。
剑是好剑,是他父亲留下的,但剑鞘上的铜饰早就卖了换粮,剑柄上缠着的麻绳磨断了好几根,胡乱绑着。
因为这柄剑,他成了整条街的笑话。
一个穷得连饭都吃不起的人,整天挎着剑在街上晃什么?
他也从不解释,解释什么呢?解释他读过兵书?解释他会算阵图?解释他在脑子里把淮阴城外的每一条河、每一座山都推演过一遍,该怎么进攻,该怎么防守?
没人会听,没人听得懂。
现在,告示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读完了。
“不论出身,不论师承。”
他把这两行字反复看了许多遍。
亭长追出来,问他去哪。韩信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咸阳。”
亭长站在告示栏下面,看着韩信的背影越走越远。
腰间的剑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晃。亭长心想,这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少年,怕是疯了。
但韩信的脚步没有犹豫。
他走出淮阴城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,官道上的尘土凉下来,硌在脚底,硬邦邦的。
这条路很长。
从淮阴到咸阳,千里迢迢。
但他要去一个能听懂他话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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