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着天幕,素来仁善的人,愈是温和,愈容易被这冰冷的结局伤得深。
他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出声,只轻轻叹了口气。
李斯立于阶下,那双素来审慎的眼睛里,难得露出几分茫然。
他深谙人心利弊,见惯了朝堂上的取舍与权衡,可眼前这桩寻常家庭的悲剧,却让他第一次觉得,韩非那套“人性好利”的道理,也未必能说得尽。
不是人本恶,是这日子把人熬窄了。
窄到最后,连至亲都像是多出来的一件旧物。
淳于越脸色惨白,作为恪守礼教、尊崇人伦的儒生,这则故事彻底颠覆了他对家庭骨肉、伦理亲情的固有认知。
孝悌为本,骨肉至亲,本该患难与共,不离不弃。
可这一家人,因一己困顿舍弃至亲。
他喃喃欲,却只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。
殿中安静极了。
而御座之上,嬴政始终没有开口。
他看着天幕,目光沉凝
嬴政心底没有悲戚,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。
人活一世,说到底,不就是一个“用”字?
农人为耕,工匠为器,士卒为战,官吏为治。
就连他自己,不也是替大秦活着?
说什么“人”,归根结底,不过是这架名为“国”的机器上,大小不一的零件罢了。
格里高尔之为家,与他嬴政之为国,何尝不是同一种被绑死的命运?
格里高尔之为家,与他嬴政之为国,何尝不是同一种被绑死的命运?
若真如天幕所说,人人生而便该追问“我为何而活”,那这天下还怎么转?
但这些话,他一个都不会说出口。
天幕已经教了他许多次,有些话,越真越不能说。
儒家讲教化,法家讲治理,可这两张脸不能分开给人看。
表面上,朝廷要敬天法祖,要讲孝悌,要体恤黔首,里子里,法不可废,人不可纵,秩不可乱。
他早已学会把最冷的东西压到最深处,而在面上,只露出足够的厚重与体恤。
未央宫里,刘彻靠在御座上,一条腿随意屈着,手肘支在扶手上,模样看着懒散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。
殿中众人神色各异。
有人面露悲戚,有人低头不语,几个年轻侍从甚至偷偷用袖子蹭了蹭眼角。
刘彻一动不动。
他听到那句“温柔和爱不是美德,只是他被驯化到骨子里的证据”,忽然轻轻“嗤”了一声。
这一声不大,却刚好让殿内几人听见了。
司马迁抬起头,正撞上天子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太史公,你是不是也觉得,这人格里高尔死得太软了?”
司马迁谨慎道:“此人一生为家所累,至死仍念骨肉,其情虽悲,亦可敬。”
“可敬什么?”刘彻语气随意,“人都有死的那一天,若朕有朝一日不能治国,不能再领兵,朕绝不会躲进黑屋里,等谁来判我一句‘该消失了’。”
他忽然坐直了身子,目光扫过殿中。
“格里高尔是个好人,朕承认他是个好人。”
“可这世道,好人若只会退让,只会隐忍,只会‘怕家人担心’,那他的死,怨不得谁。”
殿中一时寂静。
刘彻顿了顿,语气缓了些:“你们是不是觉得朕心硬?”
无人敢应。
刘彻也不恼,只慢慢道:“朕十岁为胶东王,十六岁入长安,宫中朝里,多少只眼睛盯着,多少道门等着关上朕,你们以为,他们敲门的声气就比格里高尔门外那些人轻?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“诸君今日为一只甲虫落泪,他日西北有变,田赋不继,倒是可以问问那甲虫,能不能替朕去守边、去输粮。”
这话说得刻薄,殿中几个儒生脸色微变。
司马迁低头不语。
刘彻却像没看见,继续道:“朕的子民,当知耕战之利,当知功业之重,生为人,死亦当有雷霆之声。
若都像格里高尔这般,受了苦不喊,遭了罪不争,连死都怕扰了别人,那这大汉,岂不是一屋子等死的甲虫?”
殿中无人敢接。
只有站在殿角的一名老臣抬起头来,不卑不亢道:“陛下,若只问甲虫能不能守边输粮,天下人便只知道做甲虫了。”
说话的是汲黯。
刘彻看了他一眼,没有怒,反而笑了:“汲长孺,你倒是从来不怕朕。”
汲黯板着脸:“臣只知直,不知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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