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苦笑。
“可这卡夫卡,把解释都抽掉了。
没有缘由,没有因果,没有菩萨开恩。
人变虫,就是变虫。
像天要下雨,像叶子落到地上。
你问为什么,天不应,地不答。”
他停住了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窗框。
“不解释,才是最狠的。”
他想起朝廷这些年的文字狱,让他写文章哪一篇不是借着前朝旧事(借古讽今)、鬼狐精怪,把真话藏在皮里。
他必须给故事穿衣裳。
宣德年间的旧衣裳,鬼狐的外壳,报应昭彰的结尾。
不这么写,文章出不去,命也保不住。
“我写鬼狐,是想让人看见人。
可我也怕,怕写得太真,人就不敢看。
所以每一篇,总得留个尾巴,告诉读者:这是鬼狐,这是前朝,这是假语村。
别怕。”
他顿了顿,望着天幕已经暗下去的那片虚空。
“可这个卡夫卡,不怕。
他一上来就告诉你:这是真的,格里高尔就是变成甲虫了,他不给读者躲,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,虫就在那里,你看也得看,不看也得看。”
他转身回到案前,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他转身回到案前,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不所以,不求解脱,此卡夫卡之绝处。
吾辈著书,皆有所讳。
彼不假狐鬼古事,直写人间。”
写到最后一个字,他笔尖一顿,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。
“有所讳,则有所屈。
文心一屈,笔力便衰三分。
我写《促织》,终是屈了一分。
不是我不想写透,是这世道,不容我写透。”
他轻轻吹干纸上的墨,折好,夹进《聊斋志异》的稿堆里。
窗外的秋虫还在叫,一声短,一声长,像在替人把未尽的话说完
天幕上那句“大部分小说,第一句话都是在跟读者放预告片”一出,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最先反应过来。
他一拍大腿:“这话说到咱心坎里了!”
他站起身,茶碗都忘了放,兴奋得在桌边走了两步。
“诸位想啊,《三国演义》开篇一句‘话说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’,这一句就是把整部书都给你兜出来了。
你一听,就知道后头要讲分分合合、打打杀杀。
这叫什么?这叫定场!这西洋人也讲究这个!”
旁边一个年轻人说:“可天幕上念的《百年孤独》,那开头可怪了。
‘多年以后,面对行刑队’,这哪是定场,这是把你往云里雾里一扔。”
“所以人家才说那是什么……现代主义。”说书先生端详着这几个字,“这词儿咱不懂,可咱听明白了:以前写故事,得给看官一个准信儿,后来的人写故事,偏不给你准信儿,让你自己在雾里走。”
他重新坐下,端起凉茶灌了一口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可那卡夫卡更绝,一天早晨,连个朝代都不给你。
就一个人,醒了,变虫了。
你说这是寓?他偏写得像居家过日子。
你说这是真事?又荒诞得没边。
这不给准信儿的写法,听着憋闷,可细琢磨,比咱平日里那些才子佳人、忠臣烈妇的故事,更像那么回事。”
账房先生接话:“怎么就更像那么回事了?”
说书先生放下茶碗,低声道:“因为人活一辈子,多少事是没有准信儿的,病倒了,不知道为啥,家散了,不知道怪谁。
今天还好好的,明天就变了。
你要事事都求个明白,那天底下大半的事都说不通。
这卡夫卡,是把人生的没道理,原样端给你了。”
茶馆里静了片刻。
卖布大娘红着眼睛,小声嘟囔:“这书,听着比咱们的还苦,咱们的故事,再苦,最后总有个说法。
他这故事,连个说法都不给。
人白死了,虫白变了,一家子倒轻松了,这算什么说法?”
说书先生苦笑:“没有说法,就是他的说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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