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有几分像从前的刘梦得。
“可我知道,这世上有一种人,比我大。
大得能把天下装进去,把自己摘出来。
我成不了,但我认。”
柳宗元仰面看天,天幕上的字还在浮动。
溪水从他脚边流过去,声音细细的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柳宗元忽然想起那天在柳州,他站在新修的东亭上,看底下新种的树。
树还小,叶子稀稀疏疏的。
他想的是,等这些树长成,能庇几户人家。
那时候他忘了自己是个被贬的人,忘了喜悲。
可也就那么一会儿。
回到屋里,铺开纸,写下的又全是“寂寥无人,凄神寒骨”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范仲淹不是没有苦,他是把苦咽下去之后,还能问一句:天下好不好。
我不行,我总觉得,天下欠我一个说法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瘦,黑,指节因为常年握笔磨出了茧。
“我总在追问,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是永州?为什么是柳州?”
他苦笑一下。
“我做不到。
我就是会被外物所扰,被自己的遭遇所伤。
登楼遇雨,我会生悲,偶见晴日,我能稍喜。
范仲淹能说‘不以己悲’,那是真的了不起。”
柳宗元低头捡起那支笔,在已经干了的墨渍上又蘸了蘸。
“罢了,各人有各人的活法,我做不到范仲淹,可我也没白活这一场。”
天幕上的画面停在洞庭湖的烟波上,水天一色,楼影孤悬。
欲不止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。
“有个问题,很多人问过。”
“范仲淹被贬了那么多次,为什么还能写出‘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’?为什么没有像屈原那样悲愤,像柳宗元那样寒凉,像刘禹锡那样倔强?他为什么那么平静?”
“难道他真的不在乎吗?”
她停了一瞬。
“不,他也在乎。
人只要活着,就没有谁真的不在乎自己被冤枉,被放逐,被当成朋党踢出朝廷。
范仲淹也是人。
他也会累,会痛,会在夜里睡不着。”
“但他和很多被贬文人的区别在于,他很早之前,就把这件事想明白了。”
画面切换,一张发黄的纸页浮现出来,上面是范仲淹早年写下的一段话。
欲不止念道:
“范文正公年轻时,写过一句很有名的话:‘不为良相,便为良医。’”
“意思是,如果我不能做宰相,那就去做一个好医生。
宰相治的是天下人,医生救的是眼前人。
官职大小不同,但做的其实是一件事。”
“大家听懂了吗?”
“在范仲淹的心里,位置从来不是最重要的,重要的是,你还在不在做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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