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眉头蹙起,在琢磨那一条弹幕。
司马光家里有大庄园。
这句话让他十分不解,他为司马光写过一篇行状,里面有一句,“有田三顷,丧其夫人,质田以葬”。
三顷薄田(300亩),在洛阳那个公卿世家遍地的地方,算得了什么。
司马光修的那座独乐园,不过二十亩,几间老屋,一个读书堂,一片竹子。
他亲眼见过。
就这,也叫大庄园?
文彦博,洛阳大地主。
韩琦,豪商背景。
文潞公在洛阳是有宅第,可他五为河南尹,在洛阳卜居,那是四朝老臣的体面。
至于韩稚圭,也不是豪商,只是韩家在相州是世代簪缨,田产确实不少。
这事他知道,朝中不少人也都知道。
这怎么了吗?
嘴上全是主义,心里全是生意。
这句话更让他莫名其妙。
主义,生意,这两个词在苏轼听来都新鲜。
后世之人拿这两个词来形容司马光、文彦博、韩琦,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,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。
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司马光,面色平静。
再看文彦博,再看韩琦,都是一副老臣持重的样子。
这几个人,他都是敬重的。
司马君实一辈子清俭得近乎刻板。
文潞公在朝堂上争的是国策,韩魏公在边关守的是疆土。
他们反对新法,是因为他们怕政令推行之后小民反受其害,是因为他们觉得祖宗之法不可轻变。
这些人,都是进士出身。
都是靠文章、靠政绩、靠几十年的辛苦,一步一步走到宰执位置上的。
一个宰相的俸禄有多少,一个地方官的俸禄有多少,读书人做官不做生意,不贩货物,剩下的钱置几亩地,传之后代,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?
这有什么好骂的?
他越想越不明白。
后世的人,到底在愤怒什么?
如果说是恨他们反对新法,那可以骂他们误国,可为什么要把他们说成是为了几亩地、几贯钱?
好像他们一辈子读的圣贤书,一辈子在朝堂上争的国事,到头来就是为了保住自家那点田产?
(这里解释一下,我不是在“黑”苏轼,也不是在“洗白”士大夫群体。
我只是想写一下,不管哪一个历史人物,他的行为思想都会有时代局限性。
苏轼不可能有“皇帝和士大夫对于百姓来说,都是食利阶级,是剥削者”这种想法。
苏轼的历史局限性,体现在他既是真心同情底层百姓疾苦,又是士大夫阶层利益的天然维护者。
这两个面向在他和一些士大夫身上是统一的,而不是矛盾的。)
“单靠一个天才加一个皇帝,改不动一个王朝。”
天幕说完这句话后。
神宗坐在御座上,他的目光从司马光扫到文彦博,从韩琦扫到欧阳修,从苏轼扫到章惇,最后停在王安石身上。
一个天才加一个皇帝。
天才,就是王安石。
皇帝,就是他自己。
他今年二十出头,坐在这个王朝最高的位置上。
他自认不是昏君,他肯听,肯学,肯把权力交出去。
他遇到了王安石,一个真正想做事、也能做事的人。
可天幕说,不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