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弯着,像一只蹲在窗台上、竖着耳朵听鸟叫的猫。
他没见过她这个样子。
说不上来这个样子和平时具体的不同,但就觉得不一样。
不自觉的抬手,食指屈起在她脸颊上刮了一下。
笑着一句,“傻妮子。”
沈令仪这才从对西洋景的新奇中,抽空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,瞧见他眼里的宠溺,愣了愣。
然后她弯起嘴角,弯出一个他熟悉的弧度。
乖乖的,软软的。
是初见时的那个笑,后面很多次都是这样笑,眼睛弯出固定的弧度,嘴角也扬起到一样的位置。
沈令仪收起好奇,把窗户合上,“我去洗漱。”
自若的将外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趿着拖鞋走到脸盆架旁边。
倒水,洗脸,抹雪花膏,编辫子。动作不快不慢,和每一天一样。
孟庆山站在窗边,视线不自觉跟着她的动作走。
看她换好衣服,细致的梳发,末了系上束发的缎带。
刚才那个趴在窗台上、晃着脚丫的沈令仪,不见了。
心里有什么地方空了一下,说不上来。
吃了早饭。
孟庆山去营部,沈令仪送他到院门口。他走出去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站在枣树底下,仍然是微微笑着,朝他挥了挥手。
他走了。
沈令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日头升高了,梧桐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,蹲在树根底下。她理了理鬓角,推开院门,走了出去。
大树底下,张大姐蹲在最边上,看见她:“令仪,来!”
沈令仪走过去,在张大姐旁边蹲下,把裙子下摆拢了拢,免得沾上水渍:“早上听见动静,是哪位嫂子?”
“郑参谋的媳妇。”张大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往那边努了努嘴,“姓田,叫田秀芬。”
“那可是个泼辣货,三天两头跟老郑吵,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。”赵家嫂子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。
“今天又是为了钱。老郑上个月津贴发下来,她数了两遍,说少了五块。老郑说借给战友了,她不依,追着问借给谁。这不,从早上骂到现在。”
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嫂子哄了哄怀里睡着的小娃娃,压低声音,叹了口气:“郑参谋也不容易。”
“他有什么不容易的?”赵家嫂子撇了撇嘴,“一个男人,连自已媳妇都管不住。”
张大姐看了赵家嫂子一眼,没接话。
沈令仪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脚边一片梧桐叶子:“郑参谋家几口人?”
“除了俩大人,还有三个孩子。最大的大的七岁,小的四岁多了吧。”
她把梧桐叶子翻过来,看着叶背上细细的脉络:“那郑参谋的津贴,都借给谁了?”
张大姐叹了口气:“谁困难借给谁。老家的亲戚来信,他也回回往家寄。他媳妇不闹,那家早散了。”
不闹,家早散了。
闹了,被人说泼辣货。
她把那片叶子随意搁下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