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很喜欢那道豆腐,酱汁调得刚好,咸甜不争不抢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这豆腐,比护国饭店的好。”
陆明扬也夹了一块,味道果然不错,是地道鲁菜做法。
中年男人从灶房里探出头:“两位是行家。护国饭店那法子,酱汁是临出锅浇上去的。我爹这道,是煎的时候就把酱煨进去,煨足了火候,味道才吃得透。”
沈令仪把豆腐咽下去:“老板,你爹是哪儿的人?”
“齐东人。”
他给两个人都续了晾凉的糯米香茶,炒香米花煮水清淡顺口。
“迁过来那年,我才七八岁,全家老小一路因为战乱逃难南下,刚到这都闹起水土不服,气候吃食说的话,都跟我们老家不一样。后来一时半会也回不去,一家子人等着吃饭,就把旧日谋生的本事又捡起来了。这道豆腐,就是他琢磨出来的第一道菜。店名字也是他起的,他说,云归何处,人就归何处。”
店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手中的茶晕出清甜香气,两个人听得一时出神。
吃完饭,老板送他们到门口,陆明扬走出去几步,又回过头:“老板贵姓?”
“免贵姓周。”
“周老板,下回还来。”
周老板笑了一下,门帘落下来了。
车驶出老街,沈令仪还在回味这段旧事:“陆大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平时,也这样满大街找馆子吗?”
他把方向盘打了一圈:“有时候。送完文件,时间还早,就转转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平时处得好的那些,”他停了一下,“战友,他们不爱逛这个。”
“小时候,有一阵条件艰苦,根据地被封锁,外头粮食进不来,能吃的东西少得很。大人小孩个个都瘦,长辈们总把仅有的一点口粮省给我们,但还是不够吃,于是都跑到山上去挖野菜。”
他目视前方开车,讲了一段童年往事:“漫山遍野什么都找,野菜吃多了吃出了些门道,我还写了个《根据地野菜品鉴大全》。”
他说到这,眼中笑意加深,“哪一种梗粗叶韧,耐煮,跟糠皮揉在一起最顶饿;哪一种叶子软糯,掺进杂面里做菜团子,不剌嗓子;哪一种脆嫩,洗净了直接嚼,清清爽爽;还有些带点微苦,煮水喝能解乏。”
陆明扬笑了一下,有点自嘲,又有点认真,“其实不过是一种苦中作乐,但有的孩子说我这是骄奢淫逸作风,去跟大人告我的状。”
“后来呢?”沈令仪安静的聆听,又适时地问上一句。
“后来也没什么大事,不过是孩子间的玩闹,只不过那本鉴赏大全被长辈没收了,不让再写了。”
陆明扬说完,情绪一时有些低沉。
“那,陆大营长有没有兴趣重拾笔杆子,写一篇临澜美食鉴赏大全呢?”沈令仪带着亲昵的玩笑。
他诧异地扭头看了她一眼,又飞快的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路,然后终于被沈令仪逗笑。
车一路驶过农田,驶过土路。
车厢里安静了几息。
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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