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最后一日傍晚，天空彻底放晴。

连日倾泻的暴雨，自昨日起便渐渐收势，到今日已是全然停歇。

三日的抢险救灾工作，已经基本完成。

村内冲损的山道、水渠、屋舍尽数修缮稳妥，余下细碎的清扫整理，交由寨里人家自行打理便可。

西边山峦间，厚重云层缓缓裂开缝隙，透出橘红色的霞光。

霞光层层铺展，将连日阴沉灰暗的天际染遍暖金。

落日余晖漫过层层被暴雨冲刷过的梯田、依山错落重建好的的村寨屋舍，温柔笼住整片连绵山野。

村民们压在心头多日的惶然，终于随放晴的天色尽数散去。

眼见救灾事宜基本落定，部队即将集结返程，寨长带着几位寨里年长的族人匆匆赶来，专程找到部队政委与带队干部。

一众族人满心感念官兵连日冒雨救灾、护佑村寨，恰逢雨霁天晴、暮色正好，便合计着筹办一场简陋的篝火晚会，诚心挽留队伍多停留片刻，聊表村寨的谢意。

政委见众人情真意切、盛情难却，便含笑应下。

军区众人也都是第一次遇上少数民族村寨的篝火集会，心中不免新鲜好奇，等候着夜幕降临。

暮色四合，寨中空坝中央拢起篝火堆。

连日阴雨刚停，山野间潮意未散，村民便从避雨存放柴薪的木棚里，搬出平日里囤积干透的松木枝干，一层层错落码放整齐，底部垫上留存的干草与松针，极易引燃。

寨里妇人按着村寨待客的老习俗，本来打算摆上暄软可口的苞谷馍馍，再斟满自家酿造的谷物土酒，以此盛情款待众人。

可部队向来严守纪律，政委早早便再三叮嘱，恪守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规矩，断然不能随意吃喝群众的吃食酒水。

村民们见状也只好作罢，不再张罗餐食酒水，只单纯围聚一处，一同热闹欢聚便好。

原本这样的火把聚会，按当地习俗，男女老少都该换上压箱底的绣花彝装。

姑娘们身着色彩鲜亮的百褶长裙，头戴银泡冠帽，汉子们裹着黑布包头，披上厚实的羊毛擦尔瓦，齐齐整整欢聚一堂。

只是连日大雨不停，屋里存放的衣裳尽数受潮发软，精致的节庆服饰根本没法上身。

众人也并不为此扫兴，依旧心气爽朗，大家就近采摘山间野花嫩枝，随手簪在发髻与包头侧边。

邻里之间闲话打趣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，处处透着雨过天晴后的轻松劲儿。

待到吉时将至，村寨里辈分最高的族老朗声开口，用本地彝语高声号令。

闻声之后，年轻小伙们依照祖辈传下的规矩，有条不紊上前引燃柴堆。

篝火顺势燃起，松木枝干烧得噼啪作响，细碎火星腾空跃起，慢慢化作缕缕青烟随风散开。

跳动的火光四下漫开，将周遭人影尽数映照分明。

连日奔波抢险积攒的疲惫慢慢散去，众人脸上凝重之色褪去，大家没有围桌落座，全都随性地沿着篝火外圈席地而坐，间距松散自在。

“啊噻——”

族老起了个头，众人跟着和起啊噻调，沉缓悠远，漫过整片山林。

沈令仪望着眼前跃动的篝火，耳畔萦绕着质朴悠扬的歌声，眼底漾起清亮细碎的光彩，神情沉醉又心生向往。

万朵莲花开海市，一天星斗下人间。

周遭众人的目光，皆不约而同投向场地中央，望着熊熊燃烧的篝火。

唯独陆明扬不曾望向热闹中心，反倒悄然转过视线，定定凝望向身旁的沈令仪。

跳动的火光层层漫卷，柔和光晕中，她眉眼微微舒展，映着跳动的红火，眸光澄澈，整个人沉浸在悠远曲调里。

难得这般近距离相对，陆明扬得以从容端详身旁人。

他才发觉，她的睫毛生得极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