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到这,还有功夫在心里自嘲的笑一下。
孟庆山看见脸盆架上的热水。水汽还在往上冒,“你烧的?”
沈令仪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怎么?
他以为这是自已给他烧好的洗脸水吗?
于是,她点了一下头,“嗯……想着你一路上风尘仆仆,回来好洗把脸。”
“还能解解乏,”语调中透露着体贴。
她说这话时没有一丝停顿,没有一丝心虚,像那水千真万确是她烧的,像她守在灶台边等了很久,像她做这一切是那么自然、那么应该。
重要的是。
让他以为,这盆热水是她烧的。
孟庆山没说话,又有些严肃不下去,他像是叹了一口气,又或者只是一次深呼吸,但确实让房间里的气氛没那么冷凝了。
三步并两步地走到脸盆架前面,弯腰捧水洗脸,洗得很利索,水滴在军装的领子上,拿袖子擦了一把。
沈令仪适时地递过来一条手绢。白绸子的,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。
孟庆山的目光在那条手绢上停了一瞬。
白绸子。
兰花。
和他娘用的粗布手巾不一样,和他见过的任何手绢都不一样。像她这个人。搁在这间土坯房里,哪哪儿都不一样。
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伸过来的手,他几乎又想叹气了,但还是接过来,拿手绢擦了擦脸,把手绢还给她。
沈令仪把手绢叠好,放在一边。
他把目光移开,语气有些滞涩。
“你爹的事——”他说了半句,又停住。
沈令仪低下头,睫毛有些颤动。孟庆山犹豫要不要再问,眼前的这个女孩像是要哭了。
“爸爸走的时候,没遭什么罪。就是走得太快了。妈妈跟着也走了。”
她没有哭,只是声音慢慢地低下去,低到最后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她没有诉苦,一字一句,仿佛抽离出去,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孟庆山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他见过很多受苦的人,逃荒路上的,战场上的,医院里的……他以为自已已经看惯了。
“你爹当年对我家有恩。”
大概是感受到气氛低沉,他绞尽脑汁,换了个不那么沉重的话题,“我六岁那年,你爹抱过我,那时候你还在沈夫人肚子里。”
沈令仪抬起头来看他。
她的眼睛里那汪水漾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眼睛,逼退了那抹水意,顺着他的话继续聊下去,“我妈妈跟我说过。说你爬到石榴树上摘石榴,摔下来磕破了膝盖。”
孟庆山的嘴角动了一下,带着点被人提起小时候的糗事,想否认又否认不了的笑。
“你娘连这个都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沈令仪的声音里多了些许笑意,“还说我爸爸把你抱起来哄,可你哭完了,还惦记着那个石榴。”
她说着,眉眼弯了弯,像是真的在回味一个从小听到大的趣事。
父亲当年多行善举,救济孟家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桩,自然也不会和他的宝贝女儿提。
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,那个被父亲抱起来哄的“庆山”,在她前十八年的人生里,根本不存在。
孟庆山信了几分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此刻这点情分,是她手里唯一能打的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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